首页 -> 2006年第2期

老房子的前世今生

作者:舒 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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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座幽深阴凉的老房子,既可以是一个家族盘根错节的宏大叙事,也可以缩写为攀缘在雕花窗台上,那几茎破碎的缠枝蔷薇……
  
  失语的石头
  
  鼓浪屿最负盛名的是各种风格的建筑。号称“万国建筑博览会”,未免有些自夸,至少十几国领事馆,却是不争的历史事实。
  鸦片战争后,厦门辟为通商口岸。西方列强纷纷涌进鼓浪屿,除了领事馆,还有商行、公馆、别墅、教堂和学校,甚至有一个小小足球场。洋人记载:岛民穿人字拖鞋踢球,往往拖鞋先破门,球却飞了。因此得出中国足球不可惧的结论。姑且不论中国人是不是踢足球的料,起码这里的足球意识开发得比较早。岛上的中学生足球队十分骁勇,转战全省无敌手。现在的足球场,大铁,门日夜紧锁,不准孩子们入内奔跑和操练。透过铁栅,可以看到茵茵绿地,像橱窗里摆设的绣花缎面,被自动洒水机精心熨烫着。据说正规的球场本来需要如此保养着。
  福建沿海历史上,多有漂洋过海谋生求发展的传统。出于根深蒂固的乡土观念,二三十年代,不少华侨回鼓浪屿投资兴业,筑巢而居。他们既想保留闽南古风,又吸纳侨居国的建筑风采和技术。直接从国外自带设计图纸,进口高级建筑材料和家具,经中国风水先生的严格测试,因地制宜,依山望海,竟建成了一千多栋私人楼房。
  有纯欧陆式别墅。牵藤攀藓的廊柱和拱门,虽斑驳残缺,犹见考究的百合浮雕和古希腊宏伟气势。风轻摇松动的百叶窗,似乎可以窥见当年的壁炉、枝形烛光、细瓷银刀叉,以及踮在留声机上如痴如醉的白缎舞鞋。
  有庭院深深的大夫第和四落大厝。铜门环凹凸剥蚀,击一声绵长再击一声悠远,声声清亮如磬。红砖铺砌的天井里,桂香一树,兰花数盆,月季两三朵。檐前滴水青石,长年累月,几被岁月滴穿。中堂的长轴山水,檀香案上的青瓷描金古瓶,甚至洒扫庭院的布衣老人的肩头,似蒙着薄薄一层百年浮尘。
  更有“穿西装戴斗笠”中西合璧的别墅。建筑主体是西洋式的,有地下隔潮层,卫生设施十分先进完备,但屋顶却是飞檐翘角,门楣装饰挂落、斗拱、垂桂花篮等,花园里既建喷水池,又造假山、八角亭等等。甚至有集清真寺、希腊神庙、罗马教堂和中国古典为一体的建筑,如“八卦楼”,即现在的厦门博物馆。
  最耐人寻味的是那些别墅的名字:杨家园、番婆楼、春草堂、观海别墅、西欧小筑、亦足山庄等等,听起来已出彩得很。名如其楼呀!在或富丽奢华或沧桑古朴的外貌下,掩藏着一部部真实的南洋华侨家族史,不知有多少“大宅门”锁锈路埋,讳莫如深,鲜有人知。
  它们成为许多电影和电视连续剧的场景。扛摄影机的人进进出出,名演员不戴墨镜随便徒步上街,讨价还价买烤鱼片和桂圆肉,见惯不惊的小店老板一样放血,决不手软。
  有一本书我百看不厌,胜过任何畅销小说,它是《鼓浪屿建筑丛谈》,作者是龚洁。我曾经很热切地要去认本家,因为在厦门,只要姓龚,大致都会有些瓜葛。不料龚洁虽在厦门工作多年,却是江西移民,连闽南话也不会的。显然我是高攀不上了。
  我的朋友,博物馆馆长何丙仲送我两本精美画册:《鼓浪屿建筑概览》和《鼓浪屿建筑艺术》。何先生出身名门,热衷本地风俗人情,遂时常出入深宅大院,收集大量资料。他告诉我,春雨潇潇的一个黄昏里,他应约拜访巨富黄奕柱的女儿黄萱。八十九岁的黄老太太正襟危坐于幽暗大客厅,奋指叩击一架德国老钢琴。琴声逎劲激越,倾吐满腹沧海桑田,庭前茶树愈加落寞,竟泣红一地。
  每座幽深阴凉的老房子,既可以是一个家族盘根错节的宏大叙事,也可以缩写为攀缘在雕花窗台上,那几茎破碎的缠枝蔷薇。
  这个画面扯动了拴在家乡老藤上我的这颗跃跃欲试的蠢瓜,同时又惊退了笔力贫弱的我。虽然有几家出版社约我写老房子旧别墅的书,几本杂志约我同题专栏,但我不敢答应。我想我还没有准备好。即使通过家族渊源去恳求,去友情出演,去纠缠磨蹭,也许老人们愿意接纳我引领我?但是深入一座巨宅的内部,就像翻搅一个人的五脏六腑,那种伤筋动骨的痛,他们何以承受?想到我若是投身进去,必将日日煎熬其中,感同身受不能自拔,就不寒而栗。
  遂悲伤失语。
  只在梦想中抚摩这些尘封的故事。
  
  “水饺婶婆伊家”
  
  鼓浪屿的历史风貌建筑众多,几乎每天都在眼皮底下。最重要的几十栋都被编号挂牌,由导游领着,云里雾里信口开河地介绍着。有关它们的研究和描述,包括新老照片的出版物和展览,已有不少。
  我的祖父,我的父亲和我,搬迁过好几座房子。它们不是什么建筑经典范本,不是名人故居,没有惊心动魄的事迹,但却是我所关心、怀念、熟悉和栖身的家。在它们的屋盖下所发生的庸常曲折,不全是我的亲历亲为,经过长辈的言传身教,习旧如新,终于化成我生命中的情结和瘢痕。
  我的祖宅在泉州西街旧馆驿,著名的东西塔对面,不久前被清华大学定为一级保护的老建筑。据称当年,官驿从这里过,通往衢州府,是诸举子赴京赶考必由之路。父亲说我家又称“旗杆院”,因为家族里几代人都有功名,门口竖了旗杆。前面属于周族名下的几大进,因经济状况优越,修缮有方,更显宽敞轩昂。其实归在我祖父这一房头名下的,只有最后边的一小落,一天井一花厅和几个小房间,面积都很局促,破损苍凉,不复当年大户人家门庭。
  家族的荣光不能均匀分配和继承,祖父读毕上海法律学堂,说水土不服其实可能是染上肺结核,遂回来受聘于堂姐(即本岛“淑庄花园”原主人的正房太太)做账柜先生。不是掌柜,大概等于现在的会计吧?就此携家在鼓浪屿定居。堂姑婆很年轻就病逝,因是明媒正娶,葬在“淑庄花园”高丘上,俯瞰这一私家园林终于变成对外开放的旅游景点。从那以后祖父教私塾养家而已,学生中据说有叶飞和方毅(真不可思议呀,祖父一向文弱,居然教出军事家和政治家)。本岛著名书法家九十多岁的高怀老先差,曾客气自称是祖父的学生。
  我认识的祖父已闲居多年,挂名省文史馆员。留山羊胡子,弯腰曲背,指甲长如鸟喙。话很少痰很多,一九五七年死于肺病。
  一生清贫的祖父没有买过房子,在鼓浪屿一直是借房和租房过日。
  我所知道最先借居的是水饺婶婆的侧楼。水饺婶婆是堂姑婆的手帕之交,原是南洋富商,早年守寡,有两女儿及众多丫头妈子,不喜男人走动,连堂表兄弟也不给好脸色看。她能无偿借一座小楼容祖父居住多年,盖因祖父出身书香门第,一家又“古意”的缘故。
  哥哥在这里出生,可见父亲的新房一定也设在这里。哥哥是我家长房长孙,由于水饺婶婆家中向无男丁,幼年的他,遂成为众姑姨婶妗、姐姐怀里手心里的香饽饽,比贾宝玉还风光。轮流抱他的女眷们竭力讨好他,尽塞吃的,尤其一些敬佛的供品。哥哥总是闹肚子,受洋教育的母亲悻悻然,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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