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2期

老房子的前世今生

作者:舒 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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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睡着。幸亏父亲善烹调,日日变着花样,大饱口福的我们算是有了补偿。
  父亲住的五十二号,应当是这组楼群里的主楼。其建筑艺术是很典型的欧陆风格,线条优雅华丽,木质百叶窗,窗楣花饰精致。正面入户之大阳台,很像三十四号的“西欧小筑”,对称两边是高高的台阶。由于再无重大事件发生,这个大门多年未曾开启过。
  楼内以木结构为主,花砖铺地。楼后另有小木楼,木廊连接,每层一字排开三个小房间,是厨房和盥洗室。父亲住二楼西厢三间正房和两间小廊房,另有三户人家租住其他五间正房,两个大厅共用。前后厅合起来可以摆开二十桌酒席,想想它的巨梁多长,椽有多结实。
  一楼结构和面积虽然同等辽阔,仅住着族里一位老妇人。她雇的保姆把乡下一家人都带进来住,遂也是人声鼎沸。
  比较鼓浪屿其他楼房,五十二号的地下隔潮层显得有些豪华。除了房间高大而且数量不少外,前边廊柱的阴影下,铺设三十余平米的洁净红砖坪。夏日里,常见租户在那里的竹躺椅上小寐,或择菜剖鱼,或泡茶打牌,真不知有多舒服。地下整层自解放以后就以月租三元六毛租出去。“文革”后法定可以按比例增租,一增再增,最高时也涨不到六元。
  鼓浪屿常年高热潮湿,白蚁是木结构楼房的致命杀手。可以说,父亲一住进去便与之奋斗不息,才能使这组老楼苟延残喘。
  至于五十四号楼,那是一座更古老也许从前更气派的三层灰楼。由于住户稀落,林密园深,采光不足,所有房间都散发着霉味,而且阴气森森。父亲曾经和姑丈商议着把它卖了,得款用于修缮维护其他两座颓楼。但是,由于兄弟众多且分散世界各地,这些房产最终没能由姑丈完全继承。姑丈得肠癌去世后,父亲也相继离开我们。
  父亲去世后,哥嫂都搬到厦门新公寓去。安海路上的老屋,人去楼空,越加破败颓废,大概没过多久就会彻底坍塌。
  秋日里,一个夕阳晕醉的傍晚,我拿了数码相机,爬过贴了封条的围墙,绕着这座被猫爪藤和蒿草尽情涂改的旧楼,拍了好些照片,珍藏在记忆之中。
  中国女人对娘家的心理依赖,深入骨髓,不可救药,无论她的婚姻是幸福的还是不幸的。父亲的家就是我的避风港我的保险柜,甚至还是我的百科全书。
  我是从中华路老家出嫁的,父亲一直原封不动保留我的“闺房”,直至搬离。住进安海路后,父亲终于在晚年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家,老怀大畅,自不待说,我和我的朋友们得以沾光不少。顾城夫妇来厦门度蜜月,我和丈夫恰好要远行,遂让他们住安海路。哥嫂下班迟,父亲担心饿坏客人,请他俩先用餐。等我哥嫂下班回来,掀开纱罩,发现四菜一汤均盆碗如洗,点滴未剩。那以后,父亲每餐都得做两次。小两口心满意足一一端起盘子,把菜汁舔干净的时刻,是我父亲极具成就感的时候。
  一九八五年我现在的楼房维修时,我们带小儿子临时宿在父亲房间,父亲则到小廊房里搭一张钢丝床。诗人江河来厦门,我问他,可愿意在小客厅打地铺?他不肯,只好带他去招待所过夜。三餐也是在父亲的饭桌上打发。那些年,家家的饭桌上都是计划经济。我只要有重要的客人,都往安海路带,真难为了老父亲。
  父亲在这楼里重拾毛笔“涂鸦”,旧报纸忽然都不够用了。可惜不被同辈看好,遂偃旗息鼓;在这楼里写了不少诗词格律,编纂成册自题《箴斋》,像“脑白金”的广告词一样:送亲朋、送好友、送叔叔、送阿姨,因不得鼓掌喝彩而怏怏不欢而转入地下写作。幸亏还有几个复古情怀的年轻人,虚心求教于父亲。回娘家时常见一圈如饥似渴的小青年,围坐父亲膝前,有问有答。父亲手捧《辞海》,侃侃滔滔。且不吝好茶,还把我经常叼来孝敬的零嘴小吃慷慨贡献。其情其景,大跌眼镜。
  父亲也是在这楼里得病的,一得就是绝症。从获知化验结果到住院化疗到逝世,父亲从未露出过一丝忧色。他总是开开心心,总是胃口不错,总是手不释卷,总是撵我们:走吧走吧,你们都忙去,我这不挺好的吗?我们都以为他不知情。等整理他的遗物时,展读遗书,才发现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安排妥定,连他自己的遗照都已装入黑框。镜框下“享年七十有六”是父亲亲手所书。这几个字是他写得最潇洒最性情最有味道的书法,我想这样诚恳地告诉他,可惜他再也不能呵呵大乐了。
  我是永远失去了安海路上的那盏窗灯,尽管路还是那么的滑;永远不能再到父亲跟前去诉苦,去撒娇,去抢吃我俩都酷爱的卤鸡翅;永远不能拿起话筒就问:“爸爸,何为‘及笄’?何为‘隙驷’?何谓‘理郁者苦贫,辞溺者伤乱’?”
  写到这里,我心大痛。不能继续。
  
  木棉树下的红房子
  
  我现在栖身的蜗牛壳,是丈夫家传祖业,也在中华路。它曾经标志在鼓浪屿旅游地图上,带来诸多干扰。被我一再抗议,虽从地图上消失,却穿梭在导游的解说词里。
  这座三十年代建造的红楼,比较起鼓浪屿那些风格迥异的广厦名屋,在建筑艺术上没有什么创新。红砖外墙,屋顶楼层皆是钢筋水泥。一楼正厅门前是宽廊,廊柱饰以水泥花雕。二楼正厅前有大阳台,两边是露台,也都是花岗岩压条和钢花勾栏。门窗均是彩镶玻璃,多年来台风打破过几块,以普通玻璃巧妙修复。室内红砖地面,除了釉层有些磨耗之外,无一碎裂。楼前的“之”字形长楼梯常有不知情的游客来拍照,以为有什么特别。其实却是一九八五年维修时,由大伯设计,为方便二楼独立门户出入而派生的,并非原装。
  每年秋深风起,楼前的砖坪便落叶飒飒,春雨连绵则草长苔滑,但砖色依旧嫣红。砖坪上一口深水井,水质清冽甘甜。当年用水泵将水抽至平台蓄水池,通过水管再输送到宽敞的厨房、豪华的大浴缸和抽水马桶。
  由于邻园荒废已久,几棵高大的木棉藤萝缠身,几乎完全遮蔽了我家砖坪外那近百平米的园子,种什么瓜果花卉都不太景气。但是它像隔离带,阻挡其他建筑的蚕食,坚定不移保持楼前的视野清朗,阳光充足。丈夫说,这是他的奶奶在一九五○年,趁前面业主移居国外之际,花极贵的价钱将这块园子买下。当时别人都觉不值,现在看来正是老太太的英明之处。
  正厅的中堂上,悬着老太太的画像,双目深凹,两颊夹紧,下颏倔强。按传统审美而言,年轻时应当不算太美丽,但一定聪慧而且坚毅。
  老太太死于一九五六年。丈夫儿时给她捶过腿,得过零花钱。而我自然来不及见到她。结婚以后,丈夫曾指着厅旁一张楠木摇椅说,他印象中的奶奶白天无事一般都半躺着。我便经常梦见那张摇椅的嘎吱声。
  老太太的一生是鼓浪屿华侨家庭里留守主妇的缩影。她十八岁嫁入陈家,次年,丈夫在菲律宾家族公司学做生意,年终出门收取货款准备回家,惨遭抢劫被害于道上。十九岁的年轻寡妇执意不肯改嫁,抱养一儿,纺纱供他读书,为他娶亲,送到南洋继承父业;再抱,养二儿,长大成亲后,还是送到南洋;我的公公是第三个养儿,十八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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