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2期

老房子的前世今生

作者:舒 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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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亲后依然去南洋。
  三十年代中期,家族事业蓬勃,遂开始汇钱回鼓浪屿,让老太太张罗起大厝,于是就有了这一座两层红砖楼。原先准备盖三层,屋顶平台上的钢筋还露着头。但,一是临解放人心不稳,二是南洋开始“排华”,生意难做,遂后继无力。
  楼落成于一九三六年。厅堂上悬挂的玻璃长镜,是老太太娘家的贺礼,镜沿两边老舅公的镌字清晰可辨。可从来不知她娘家还有什么人,在什么地方。
  老太太孑然一身,却繁衍抚育出一个庞大发达的家族来,像是根深叶茂的老树,令众多儿孙敬畏感恩如至高无上的神。据说,她在世时,每做生日,儿孙们纷纷回国为她祝寿,孝顺的都是金饰和玉镯,十分风光。
  家境即便如此富裕,楼里仍有几只大缸,长年腌渍着酸菜、酱瓜和豆豉面酱。一有闲暇,老太太亲自举着一双长筷,掀开木盖,往外挑出雪白肥胖的蛆虫。这些翻滚弓张在酱料之中的无害游民,还不知防腐剂的厉害呢。
  沦陷那几年,物质紧张,南洋航路不通,公公滞留在家,每日下园子去种红薯和包菜,施的是自家粪池里的有机肥,收获相当丰盛。也就那几年,是他们夫妻俩相聚最长的时光,其间二哥出生。抗战结束,一九四七年公公再次远行,丈夫尚在娘腹六个月。直到一九八九年退休回国,丈夫才第一次见到亲生父亲。
  我曾问公公,为何解放这么多年都不回来。他说,这一家子,回来怎么养活?是啊,因为有定期的侨汇,我婆婆从未参加过工作,而是活跃在侨委和街道,妈妈排球队啦,乒乓球比赛啦,全省侨联代表会议啦,出了不少闲风头。三个儿子既没有挨过饥寒,也没受过劳苦,读书和工作都顺理成章。
  婆婆抱养在公公之先,原来准备当女儿养的,年长公公六岁。上了几年幼师,教过几个月的幼儿园,读点书识点字。人不但长得眉目俊俏,身材窈窕,而且聪明伶俐,能说会道,深得老太太欢心。家里几个丫头老妈子,指挥若定。按她自己的说法,是拎菜篮子的人,也就是办公室主任,管钱的。老太太留她到二十四岁,当时已是“大女”了。“肥水不流外人田”,灵机一动,把她嫁给刚成年的三儿子,成了我的公婆。
  曾经问过婆婆,嫁给一个岁数这么小的丈夫,是什么感觉?婆婆回答:出生刚满月,就被抱进了这家门,挺依恋老太太的,嫁出去还不定什么人家呢。
  公公憨实寡言,讲信义,重责任,可惜不善创业,一直帮人打理生意,个人未有发展。四十余年来独身在外,供养家庭如一日,对我婆婆忠诚不二,不敢有任何出轨。他回国后与我们生活整五年,按照多年在外的习惯坚持自己洗衣。衬衫背心已经雪白,还要浸泡着晒日头,完了还要拿到阳光下透着影,检查是否洗净。晨起即到露台做自编健身操,餐后拿了扫帚,从他的卧室到大厅到楼梯,扫得纤尘不染。那一天早上,我起床后走到饭厅,见家中里外已扫干净,公公端坐在他的老位子上,脸色凝重说:“清晨三点半,不知怎的,咳出好几口血。”慌忙送了去医院。公公一直有冠心病,住院十七天,我和丈夫轮值,目不交睫。看看病情已经稳定,正想雇个帮手护夜,老人却在丈夫的手臂上,轻咳两声,去了。
  现在婆婆已经九十五岁,食欲旺盛,头脑却完全糊涂了。常在半醒之中进出不同时空:“奶奶叫我去买米,怎的不拿钱给我?”这是十三岁的小女孩。“咦,我身边这个爱哭的幼儿是谁家的?”把迷信的保姆吓半死,她知道婆婆的第一个孩子两岁时死于腹泻。婆婆还经常呼喊几个亲戚朋友的名字,和他们聊天,忘了他们其实已经作古多年。老人既不辨晨昏,也不认得身边的儿孙,眼蒙白翳,便溺失禁。经常半夜三更摸出卧室,在楼里四处溜达,脑子里像有一张线路图,本能地避开门框或笨重家具。
  我婆婆的一生,和她的婆婆一样,是典型的华侨女眷。婚后丈夫漂洋过海去谋生,妻子在家敬奉长辈抚养儿女,能熬到去南洋和丈夫朝夕厮守的,只是幸运的少数几个。大部分做妻子的,只能翘首等待男人几年回来探一次亲。闯荡江湖的男人不会太委屈自己,另娶一个或几个洋妾贴身偎着,是公论允许的。
  在鼓浪屿的深宅大院里,有多少清纯的、柔弱的、如花似玉的妇女,悄然无声被惨淡岁月啃噬着,内心千疮百孔,外表富丽堂皇。
  红楼无言,却已见证两代妇女的命运。如果我儿子肯结婚生子,那么,我便是第三代婆婆。儿子在北京读书已经好几年,必定在外成家立业,第四代婆婆再不可能定居于此。
  而我,不会是那伸长脖子苦熬时光的囚妇。我有一份热爱不渝的工作,有独立的精神空间,有一个我与丈夫共同创造和护卫的完整家庭。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生命的终极意义,我决不会因为任何东西放弃他们,哪怕一座宫殿。
  所以,有时我会开玩笑地说,我已寄人篱下二十四年。
  
  固守家园
  
  回想起来,我有幸见过的经典建筑还不少。国外的诸如古罗马竞技场、卢浮宫、泰姬陵、耶路撒冷大清真寺等;国内的名寺大庙,古城官邸,园林石窟,见得就更多了。平心而论,虽然对人类艺术文化里这部分最辉煌的成就,充满敬畏之意,但我更倾心的是落日下,莱茵河畔图林根小镇错落的红房子;马六甲海峡边热带风味十足的住宅群;以及我的家乡鼓浪屿岛上,这些历尽沧桑内涵丰富的,人格化的老别墅群。
  雨果说建筑是“用石头写成的史书”,歌德说建筑是“凝固的音乐”。我参加两届“建筑与文学”的研讨会,聆听过国内建筑大师与著名学者、作家关于这方面的精辟论述,这门学问越是深不可测,越是具有无穷的魅力。
  人们可以不参观画展,不去音乐厅,不上歌剧院,但无法拒绝建筑,无法逃避建筑的影响。因为建筑就是你的皮肤的延伸,你的呼吸的形状,你的家庭外壳那信以为真的保护层,你的阶段性或终结性命运。
  如果我们在计算机里查询“建筑与人的关系”,跳出来的目录,多半是房产集团五花八门的广告。半个多世纪以来,被无房无地无落叶之根吓坏了的中国人,拼命盖高楼公寓,拼命挤进崭新的水泥格子里。在这些密密的蜂巢里,材料相近格局雷同,家具摆设大同小异。人被镶嵌在里面,几乎动弹不得,个性面目渐渐模糊,更别提什么“在建筑的空间内或者从建筑本身得到自身价值的判断”。
  国际知名的建筑设计大师马里奥.博塔还认为,人们能够把建筑作为一种精神上的寄托,除了在建筑中感到亲切、舒适、便捷等等之外,还能体验到一种内在的情感。
  前些日子参观了一幢新别墅。别墅外是精致小巧的花园,袖珍型鱼池、假山和矮种果树。别墅里面装修得很现代化,全套卫生设备,电力设施齐整,字画古董,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人情味。我们在这住所里感觉到冷漠与荒芜,谈话的声音漂泊空洞,像无光可趋的夜间蛾子。时间尚未发酵成芳菲的记忆,生命的温度还不及渗透墙与顶,砖头和水泥便仅仅是砖头和水泥。开车带我们去的朋友已经访问过几回了,还是不能够从一模一样拥挤在一起的二十多座别墅里,把它认出来。而别墅主人的学识、创见和成就,却是福建文化界独一无二的。
  这些道理,他知道我也知道。但是,在整齐划一的时代里,我们别无选择。
  我现在住的楼房产权为家族共有,丈夫所占份额比例很小。不能免俗的我,也还是担心有朝一日落得无处栖身。遂在厦门买一套公寓,好几年来,提不起兴致进门看看,更甭说装修了。如果有人敢擅自破门而入,在里边结婚生儿,孩子可能都四五岁了。
  日常工作和生活的不便利,鼓浪屿的居民已经越来越少,越来越老龄化。我们还固守在小岛上。因为,丈夫出生在这座老房子的二楼,儿子出生在二楼的前房。紫檀老家具上的岁月之尘,园子里车前草的药味,甚至衣裳在大红樟木箱里染到的樟脑味,是他们自娘胎里就熟悉的,终生都不会忘记。他们的童年、少年、青年时代,与这座老屋相依相存。绸衫缎褂、竹编火笼、长栓铜锁、镶龙青花瓷瓶,以及锈斑累累的老式怀表,将一代一代的传说,散落在楼梯间和地下室里。老祖宗的画像君临这一切之上,庇荫着也监管着子孙们。
  无论我喜欢或者不喜欢,木棉树下的红房子,是我丈夫与儿子的精神家园,因而,也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2005-10-11
  [责任编辑 陈永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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