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3期

梁南和雷雯:两个黑龙江的苦役诗人

作者:邵燕祥

字体: 【

会从树上掉下。就这样半睡半醒、思绪纷纷,熬到天微明,才下来继续找路。在他晚年出版的《寸人豆马随笔》中,有由“妄入原始林”、“群兽追逐”、“半睡树上”、“夜被雨洗月抱”、“走出死谷”、“野山楂树”几个片断组成的万言长文,以记其事。这一独特的经历,独特的心理变化,应该说是刻画入微,而又十分坦率。是九十年代难得的散文。可惜这本书印数偏少,读者无多。
  梁南在一九九四年写成《夜宿原始林树上》一诗:
  逼近的嘶嚎围困着槭树/在野兽们眼里/我是非法越界的野兽/公然闯入林区/侵犯它们的领地//风雨茫然 时间茫然/时间是夜的移动/和雨的延续/是被雨淋湿的/再版多次的迷路记录//我还能想些什么 树上/没有路 树下的路/已被自己一条一条踩死/只能在树上暂时涅桨/享受原始林的孤独//树底 兽们要挟的话语/突然断了弦丝/整座森林在惊怖的颤抖中/听一只拨弄风暴的虎/呼啸面过//所有的呼吸/一下 都停止了/沉静的花萼上/托着花瓣惊落芬芳时的/痛哭
  我在前面说起这件旧事,是想向今天的读者转述诗人的奇遇,又一次奔走在生死边缘,却有惊无险,虽无猎奇之意,但以为这是千万人一生不一遇的,而让我们的诗人都遇上了,惊叹他的“九死一生”。现在看来,事过三十多年后,诗人怕是不愿停留在这个叙事的层次,他是不是引申开来,借这一回忆中的自己、兽群和老虎这三角来隐喻什么:是人生世路的艰难?孤独无援的困境?人兽异路的感慨?老虎与群兽间的秩序?作为人却“沾虎威之光”的尴尬?抑或虎啸后岑寂中花的痛哭?
  梁南还告诉我们,一九六三年八月二十日,他当更夫守夜,大雨滂沱,他独住的茅屋骤然坍塌,横梁落下,差点没被压死。又一次从鬼门关脱身。“至于小小不言的惊愕,”他说,“何止千百,我都一一含之如饴,消化成我的养分。这里面蕴涵的不仅是死与不死的问题,而是超越这些问题表象而深刻得多的,促使人生成熟的一种穿透力。每到写诗,我都意识到我不是温室里的花草”。
  不到一年以后,一九六四年四月二十日清晨,梁南到冰封八百里的穆棱河挑水(那里,离岸一米水深处,被左近住户凿穿一眼冰窟窿,每天第一个挑水人,只需击碎昨夜刚结的薄冰,即可打水)。他走到岸边,抬起左脚刚要下岸,猝然惊雷一声把他镇住,八百里冰封的穆棱河,一秒钟开江!对这生死一发(不是发达的发,而是千钧一发的发),梁南说,“这是一卷惊世骇俗的千古奇观画幅,万千水柱如同万鲸喷射,十万碎冰随之哗然而动。早一秒到岸,必死河中;迟几秒到,则与开江壮观失之交臂。这一年中可遇而不可求的神秘一秒,谁遇到过?”开江的壮观,在北方的江边人家,即使习以为常,也还会是注视过的,不过想来他们未必从审美的角度来观照。偶然邂逅的梁南,若干年后回忆起来,却还认为这是人生一次“幸会”,仿佛没有侥幸脱险的后怕,而始终以对美的痴迷珍藏着这份听觉、视觉记忆,珍藏着当时生命和灵魂的震颤。这个顽固地身体力行“诗意地栖居”的苦吟诗人,就是如此可悯,可爱,又可敬!
  差一点葬身江边的开江时刻,房倒屋塌的险情,还有秋夜雨中迷失老林、辗转在兽群包围、虎啸声声的恐怖中,这些灾祸的直接原因,并不是来自同类。时至文化大革命,就完全不同了。
  一九六八年四月二日这一天,正在山中打石班劳动的梁南,忽然被诬与一百五十里外的一起“反(革命)标(语)”案有牵连,莫名其妙地投入囚牢,“笆篙子”一坐五百天,直到一九六九年八九月才宣告无罪释放。
  对这场无妄之灾,梁南的回忆文字中,除了一笔带过地留下过“酷刑”和“血腥”的字样,具体细节几近空白。这是为什么?
  梁南没有把这段生活(“这也是生活!”)笔之于书,是主观的原因还是客观的原因,是实际的考虑还是艺术的考虑,我说不清。似乎他只在一九八一年发表过几首《十年纪事》,后来不见续写,也许写出来未得发表吧。已发诗稿中有的涉及了囚室中的记忆。
  如一首题为《这样的夜啊》:
  稀疏,零碎濡湿的星斗/冷缩在高高的囚窗上头//从前的美从前的芬芳都已凋蔽/只剩消瘦的微光闪幽闪幽//冷光扑落凄楚,不知不觉/像一层青苔敷在心口//我想从星子上找一丝宽慰/没有:无尽的时间中只有闲愁//闲愁默想淤积如岩层愈来愈厚/复杂的记忆世界被仇恨层层渗透//啊,纵令我再走不出斗室半步/我的万里思索已把恶棍们捆绑在手//咬住牙,在这暗沉沉的时候/大脑是磨石,磨着记忆的匕首
  另一首题为《谁被带走了》:
  牢门又一次紧紧关闭/尖刺声慑住人的呼吸。/静的后面,延续着静……静/脚镣远去,留下死的回声。//依约似有枪响;/又熄灭一个生命。/血将消失:旧草,仍将色泽碧青。//是一粒罪恶的劣种该当毁灭?/还是今夜将有弥天云愁雨恨?/我无力扑到窗口探询,/只把疑问反复深思至今……//我愿法律,一百倍超过太阳的神圣,/愿每次枪响,旁边/都有光明之神的笑声
  这里有诗人对生命的珍惜,也有诗人对法治的渴望。
  他在同年发表的《每当》一诗中,呼吁“神圣法典”,他“在徐徐飘落的歌舞声中,/严肃地把手铐的痕迹看上一眼”。曾经戴过镣铐的人,话语将比镣铐更有分量。
  梁南分别写了纪念从未谋面的已经牺牲的难友遇罗克、张志新的两首诗,《毋忘草.思念之歌》和《我们补充进去》。思念遇罗克的诗,写在他被害十几年后,“文革”已经结束:“一夜之间,冤魂撞开狱门,/庙宇里推倒了鬼神。/忘记了罪污之身,/也忘记了风暴留给你的惊悸,/在戴着锁链狂欢起舞的人流中我望见你……”写遇罗克,也是写自己,这首诗的背后,是从大规模平反冤假错案行动中站起来的巨大群体,这首诗代表着他们当时普遍的典型情绪:告别过去时不无天真,眺望未来时满怀乐观。
  梁南的许多诗,反复写到信念,我们看到,在生死挣扎的黑暗岁月中支持他活下来的信念,就是:“到死都说,/无罪……我们”。
  一九八六年写于张志新殉难十周年的诗,“一株火红的枫树被伐倒了”,“伐木者也倒下了”,这是可以略略告慰那因追问“谁之罪”而获罪的无罪的死者的吧。
  紧接着,梁南写了《树们之厄》,他为又听到远远近近的斧锯声而深感不安。
  进入九十年代,梁南分出相当的精力,写回忆散文,写诗论诗评和珍品鉴赏,准备多年厚积薄发的《论孔子决非{诗经)选家》,引起诗界的瞩目。这样,他诗写得少了,但每有新作,显得更为厚重。如《为“思想”画像》:
  蝉在树上唱.唱我饮树汁的思想/鸽子远飞,替我在天地线画着弧光/雨落着,全落在心外/心上的船无法启碇远航/赤膊拉纤我也必须赶去,去看/桃花汛笑倒枯瘠的季节在一个早上//思想比空气神秘,没有足迹可见/谁也无法将它在枪口

[1] [3] [4] [5]

部编版语文 免费提供大量在线阅读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