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3期
梁南和雷雯:两个黑龙江的苦役诗人
作者:邵燕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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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控制/想开花就开花,想结果就结果/即使戴着镣铐,舞姿仍然美丽/对神圣的上帝.也敢于在有效射程内/射出一丸子弹,对准他齐天的背脊
这首诗收入了两家选本,一是贵州的《中国百家哲理诗选》(一九九一),一是山东的《中国诗人代表作》(一九九六),意象的密度和感情的张力相匹,我以为可算是梁南晚年的力作。
写到这里,我还想提到诗人一些纯属个人题材的短小的抒情诗,应以《黄桷树》为代表,他在一九八七年的诗学随笔《顿悟.灵感》中,曾假托为友人之作,说,“我有个熟悉的诗人”,有次往相册上贴照片,突然看到四十年前初恋的情人,感从中来,不能自已,几次下雨约会于黄桷树和花伞下的形象,立刻浮现出来,他忍不住就在纸上画着,画着,并串成《黄桷树》这八行诗:
我在纸上画着难忘的记忆/永是黄桷树下开花的雨具/柔淡一瞥,解除我久候的苦凄/你忙把我欢笑的脸收进伞去//你踩我的足迹,我踩你的足迹/不知走向哪里却欢天喜地/我们好像这样走了一辈子/尽管我始终在东,你始终在西
直到一九九九年,诗人在《抄诗杂感》中,说起美国女诗人艾米.罗威尔(AmyLowell)的《十年》和爱伦.坡(FdgarAllan Poe)的《给海伦》,触到思旧的话题,他又提到《黄桷树》这首诗:
思旧的路径盘根错节。……一路上照面的不幸全是不成熟的爱情插曲。任何爱情插曲的启奏,都不是成熟也不是失败,失败是它的结局。人处在不成熟的花期怒放时,果子会不会红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创世纪握手言欢的爱之萌发、爱之迷离,既不足为外人道,自己也没有评价的尺寸。品嚼的正是这些说不清中的回甘之味。这些旧事,对我总是虽旧犹新。那几个约会地址的黄桷树永远那么扶疏荫地,举手即可摘到酸甜适度的嫩叶:晤面的时间,永远拂来吹面不寒的杨柳风:水磨房古典的吟哦,节奏永远那么恬媚诱人,入耳化为花瓣;对谈的人永远那么豆蔻如初……
这里直述的背景,不但帮助我们体味原诗,也如中国许多传统诗作中的序跋,本身就是一段散文,抒写的是历久回甘的记忆。一九九九年九月出版的《风雪归来》,该是梁南最后一本诗集,把这首他不能忘情的诗——写的是不能忘情的人——列为开卷第二首,我想不是按写作日期排序的。
梁南小传中提到他的著作,有一些我未读过,如《笼柙随笔》、《寄人篱下风雪多》,以及纪实文学《来自炼狱的朝圣者》等,不知其中有没有我想读而没读到的内容。
雷雯是真正的诗人
雷雯生于一九二七年十二月,不久前也正是他七十八岁诞辰,但他已逝世两年了。
他逝世前一年多,在病中整理写定了五六万字的回忆散文,题为《往事非烟》。他一九九九年写的前言里这样说:
我记述的这些往事,是草民的呼吸与挣扎。它没有轰轰烈烈的气贯长虹.它不是响彻云霄的洪钟大吕,一滴滴,一丝丝,那只是生命的律动。一只小虫痛苦的呻吟,一只小兽饥饿的哀嚎,不也是大悲大劫中同等的凄怆么?谁能想象到,那些没有了“自己”的生灵,是在怎样睁着血红的眼睛咬噬着自己的灵魂?谁知道生死只隔着一层纸的生命的声音,是怎样的绝望恐怖惊人魂魄,是怎样撕心裂胆的颤栗?不是从沙粒看世界,不是对明月想未来,就是这样一群卑微的生命所遭遇的种种,也是撼鬼神的伤心血泪!一群群被扭下了人格的生灵,像一堆被倒在污水里的蛆虫.找不着天,找不着地,在浑浊的黑暗中无法保护自己,一个臭水坑也会成为无边的苦海!
这些遥远遥远的往事,一直没有成为飘散的烟,它是一层厚厚的带雨的云,横在我的心上,挡着我的阳光。
他在二00二年初春写的后记里,把已经度过的七十五年人生,比作人生途中翻过的七十五座山,他说:
第三十座山,它应是人生旅途中一座春天的山,一座多彩的山!它能让欢乐是百灵鸟的歌声在长空飘荡,它能让痛苦是山间泉水穿过嶙峋的怪石流出深山。
而我的第三十座山啊,那里是我人生真正的起点!我在那里真正懂得了风,懂得了雨,懂得在茫茫大雾中去寻觅深藏的光源。在那里我明白了美不用装饰,也明白了善不用宣传。
这两段激情的告白,是读雷雯这些散记的钥匙,也是读他所有诗文的钥匙。
雷雯的“第三十座山”,指的是他三十岁前后。早在一九五五年,他从部队转业到黑龙江省出版社当编辑不久,反胡风的风暴来了。由于跟诗人牛汉见过面,谈过诗,牛汉被当作胡风分子公开点名,他也就变成审查重点。他跟胡风毫无瓜葛,胡风的诗文也没大读过,但大会小会,软硬兼施,诱迫他承认是带着胡风集团的密令到哈尔滨占领文艺阵地来的,他交代不出这荒诞的罪状,便继之以抄家、关押。奇怪的是不论单位负责人还是省委派来的专人,警告他时都说如果怎样怎样“你要负法律责任”、“你要负一切法律责任”云云,好像他们倒是维护法律尊严,真正依法办事的。雷雯觉得自己像一只老鼠,被两只恶猫抓来抓去,连魂都是破碎的。“我想:‘这样活着干什么?’又想:‘这太混账了,还是要看个究竟!’想到要看究竟,心里不但不害怕,反而有一种轻松的坦然,许许多多的问题如大梦初醒,也如酒醒了想到醉时的荒唐。”
最后,定为“胡风反革命集团一般分子”,说是免予刑事处分,但撤销编辑职务,降级降薪。他依法提出申诉,被指为翻案,送去农场“学习”。他想:“去学习还有用刺刀押送的吗?”他于是懂得了,“在这黑白颠倒的时候,是不许含冤之人愤怒的。”
他突然成熟了,在生死挣扎之际成熟了。
一九五八年春节前夕,拿来一纸“劳动教养通知书”要他签名,上面写的身份和罪名是:“对党不满,胡风分子。”这时他才知道,以前只算是“学习”,从现在起,在这电网密布的劳改农场,才算正式的“劳教分子”,编入右派队。
劳改农场使他经历了以前想象不到的另一种人生。
深山里要修一条森林公路,把任务交给了右派队,说山里没有院墙和电网,右派队的人不会逃跑,再说,这艰苦的劳动也正是让他们脱胎换骨的好机会。场长亲自来动员,要每个右派都豁出半条命来获得新生,要用无限的忠诚、拼命的苦干来重新得到党的信任:并正式宣布右派队改名为“左训班”,队伍明明是向右转,也要喊“向左转”。
看到这里啼笑皆非,原来生活中的荒诞并不是从“文革”才开始的。
雷雯绝望了。“我完全绝望了。这怎么办?像掉进见不到一丝光亮的黑洞里。喊天不应,叫地不灵,整天和那些小偷、强盗、流氓关在一起,精疲力竭地劳动,没完没了的批斗……每当那些小偷被打得杀猪般嚎叫的时候,我就颤栗,这怎么办?这怎么能活下去?”在绝望中求生的本能使他想到了年轻时在部队的军级、师级老领导,就给他们写了求救的信。在痛苦的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