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3期
梁南和雷雯:两个黑龙江的苦役诗人
作者:邵燕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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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前夕,天寒地冻,捧读两位已故诗人留下的诗文,不是为了所谓艺术欣赏,纯是为了一种不能忘却的怀念。
一个梁南,一个雷雯,前者四川峨眉人,后者湖北黄冈人,却都终老于黑龙江,在那里度过多年风雪载途的日子。
他们两人都是写诗写了一辈子,到晚年才涉足散文,散文多是记述走过的人生道路。把诗文参看,诗就有了“本事”,更加深了对诗的了解。读诗读到诗的背后,这符合中国古代“知人论世”一派的主张。
并不是说他们的诗没有独立的文本价值,必待弄清作者的生平才能体会。他们的诗作唯其是诗,一须提炼,二须升华,不可能墨守生活中的细节。他们的诗能给我感性上和理性上的触动,而他们借散文所作的自述,则填补了一般诗中省略的叙事成分。
雷雯是缘悭一面的朋友,梁南虽见过面,但多半是来去匆匆的聚首,不及深谈,往往仅就诗艺交换些意见罢了。大家忙着追回“逝去的时光”,更不暇多说往事。
这一回,在斗室中,我却听到了他们的倾诉。
梁南一生苦吟不已
梁南生于一九二五年十二月.现在正是他诞辰八十周年,我想,他的同甘共苦三十年的妻子和两个女儿,该也在家祭以后,回忆着她们家这个痴迷于诗的老头吧。
我尝说梁南是个苦吟诗人,不仅指他苦心孤诣地炼字炼句,左斟右酌,反复推敲,更指他从十八岁爱上诗并开始写诗,就此痴迷不解。一九四九年参加空军.正是初入戎行、一帆风顺的时候,他仍然一是不能忘情于诗,一是把目光注视着人间的苦难。他的成名作是写作并发表于一九五四年的长诗《危地马拉兄弟,我望见你》,在有些人看来,那遥远的南美洲人们为挣脱苦难的斗争,“干卿底事”?反右派斗争中因言贾祸,让他一遍一遍写检讨,他在检讨纸下,还压着另一张纸,他准备把随时涌来的诗情记录下来。幸亏这点“鬼”没人发现。
仿佛天赐梁南的生命,就是为了使他与诗相伴终生。
甚至可以说,梁南的诗就是他的墓志铭。
我和他在一九五七年初见过一面,然后各自曾经沧海。直到一九七八年底或一九七九年初才恢复通信,我却不知道他在一九七八年夏天刚刚遭遇了一场大祸。
原来这一年的春夏之交,梁南和妻子翁菊英去江苏岳母家接两个孩子回黑龙江虎林上学,绕道上海,五一节那一天在《文汇报.笔会》上读到了久违的诗人艾青和公刘的新作,他痴迷于诗的“老魂”又一次苏醒过来。从江南回来的两个多月中,他所在的铁道大修队在离密山不远的一带施工,而在他心中“诗的酵母膨胀着,总若有若无的像在酝酿什么”。他从艾青、公刘想到自己,又想到许许多多像这样打入地狱的人,除了个别自尽的以外,绝大多数都弯下腰来背着苦难的十字架,用血和汗重新塑造自己的形象,直到平反:“如何以诗的意象去形象地表述而不留斧凿,成为我要解决的心事。”
一九七八年七月十八日,我在青绿的宿营车上被太阳召唤起来,看看手表,刚到五点。北国边境,三点破晓.五点就日上三竿了。明媚的天气,会引起人诗的感觉。我提前吃了饭,到连珠山车站从不通火车的三道上散步。……走着走着,思想渐次进入广博无涯,浩茫如烟的境界.思之所至,难以控制,以致涉入多次惊叹不已的大海,一步跃入贝壳与海的依存关系上.并在这种依存关系上转开无法遏止的圈圈而仿佛甚有所得。我不知道,我已进入僧人们说的“入定”境界,人如坐在造化神乎其神的净瓶圣境;耳外的声音世界死亡了,眼外的茫茫世界也无形了。死神走近了我,所以,尽管火车在背后发疯呜叫,我却一无所知,一无所闻。当我左脚着地.抬起右脚,欲跨铁道线时,冲击而来的火车.一下将我抛物线似的猛击出七米之外.我休克了。那时六点左右。
火车迟一秒到,没有悬空的右脚.那就会双脚着地,必死在线路上无疑:那天火车头是倒开着挂的车厢,水箱的大平面在前.否则,亦死无疑……
我被抬上卡车,急驰到二三十里外的密山县医院抢救。头被撞破,血染衣襟,缝了七针,右肩胛粉碎性骨折,肋骨多处骨折。诗也被撞跑了。八点左右,给我缝最后一针时,我苏醒了过来。
梁南这次“死而不死”的经历,在目击其事的人眼里,却是“旁观者清”。他这样追述工友们的感受:
我是“当事者迷”的人。而感受到箭在弦上的紧张,惊恐万状的,是成群结队走在离我不远处的工友。他们望见我悠然自若的形态,和冲着这个形态狂躁扑来的火车。谁那么胆大?梁师傅嘛;梁师傅今天咋发傻了?有人惊叫:梁师傅!火车与我相距二百米,一百米,五十米.我悠然自若依旧。离我近的人,有的扯开嗓子喊叫,有的向我投石告警。都在惊呼:梁师傅这次完了!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我没有被压碎。除开我人瘦体轻外(有人说.火车像撞飞一根羽毛),那天好些偶然因素也都凑在一起出现,才挽留着我写诗的生命。而一生淳朴的工人们,却从品行上去找答案说,梁师傅上辈子这辈子都没做缺德事儿,该得不死,这对。
这是梁南右派问题平反前的一次生死劫,在养伤期间,他终于写出了导致他“入定”遭难的关于贝壳的诗思,《贝壳·树·我》。
其实,像这样九死一生的险情,他遇到了不止一次。
他从一九五八年四月戴罪下放北大荒,以不到五十公斤的体重,一直干的是野外重体力劳动,垦荒种地,筑路修桥,伐木烧炭,积土烧砖,打草苫房,乃至在零下的天气里风餐露宿,更有如他说的:吃铁吐火,出监入狱。
一九六一年秋天,他受命入山搞副业,为农场捡橡子酿酒用。九月二十一日这一天,凌晨出发,深入虎林迎春之南的深山老林,背上的橡子有八十多斤重的时候,他憬然察觉,自己离开众人,也离开了熟路,迷失在原始林中了。走啊走啊,走不出去,天已断黑,夜雨如丝,四处传来兽言兽语,渐渐逼近。他走快兽也走快,他停下兽也停下,他估计是野猪,这样进进退退有四个钟头,到九十点钟,不得不爬上一棵高大的槭树:
子夜前后,树的左、右、后三角监视我的威逼声突然沉没了。我正疑惑之间,令整整一座原始森林都毛骨悚然的几声虎啸,如风一扫而过。这王者之尊的大兽所经之处,不知惊落多少杂花,吓弯多少细弱林木,原来这帮青皮(邵按:指追逐他的群兽)早有知觉而逃之天天了。
这虎啸应山击林,远闻数里.一听即可知晓;何况行走起风,身上的虎蝇,鼓翅急飞随行,以致在啸声中隐约另传一股怪声,我也听出来了。
我一身冷汗,想想我除煮字疗饥外,还有什么长处?面对几个青皮,就气萎体败,骨解形销,险些丢掉性命。而王者之尊的老虎,一啸便廓清古林,带给我一个冷凉恬静的世界。我也算沾虎威之光了。
这是事后梁南的自嘲,当时他苦坐在树上,从早起到现在水米没沾牙,跟围追他的野兽周旋,浑身疲倦,想睡又不敢睡,不单怕“青皮”野兽重来,是怕一旦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