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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南和雷雯:两个黑龙江的苦役诗人
作者:邵燕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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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中被释放了。这大概是拜七千人大会“右倾”之赐吧,他比死去的人幸运,也比还未“解教”的人幸运。但他已被开除公职,在哈尔滨举目无亲,只好带着打断的左臂、浑身的伤痕和一颗破碎的心接受了“遣送回乡”的处理。也许《翅膀》一诗,写出了他那时的处境:
昨夜/我梦见自己/变成一只鹰/在辽阔的蓝天/翱翔//醒来/我看着自己的双手/深深留恋着/梦里的翅膀
尽管只是梦里的翅膀,也在一九六六年刮起的龙卷风中折断了。他当时在一个中学教语文课,“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把他和几位代课教师扫出了学校。所谓“复课闹革命”时,校方叫他们回去。但雷雯宁愿去当冶炼工人了。他向一位同事解释:一不愿再去哄骗孩子们,二不愿再在知识圈里尔虞我诈。在整个“文革”时期,多次有朋友劝他加入群众组织,他都没参加.他不止一次对这些朋友说:“我不相信这是一场革命!”
雷雯的知己、文艺评论家姜弘在《哭雷雯兼谈他的诗》中,对其人其诗作了至今为止可算最全面、中肯而深刻的分析。他又在《雷雯诗文集》的序言里,讲到雷雯几十年来“从不轻佻地对待人生和艺术,一贯地保持清醒和清白”:“从上世纪六十年代到本世纪初,他没有一篇趋时跟风之作,不是没有留下,而是根本没有写过。“文革”中他宁可去炼铜厂从事极繁重又危害健康的体力劳动,也不愿留在学校宣扬那种红色的名教礼法……”:到了新时期,恢复工作后,他在东北那块黑土地上默默耕耘,远离你争我夺的名利场。姜弘强调说,他想让后人知道:“在政治和经济也就是官场和市场如此热络的年代,还有这样一个从不‘帮忙’也不‘帮闲’,自处边缘而把一切献给诗的真正的诗人。”
这个真正的诗人一生留下了诗作两千五百余首(包括旧体诗百余首),但生前只出过四本薄薄的诗集:《牛车》(一九五二)、《雁》(一九八六)、《萤》(一九九0)、《春天在等着我》(二00三,九月),他于二00三年十月病逝,不知最后一集见到没有。这些书连同散见于报刊的诗,不足他诗作的一半。约有一千七百首诗,工整地誊写在本子上,他从未说过要发表或出版的话,就是在生命的最后,也没做任何交代。感谢雷雯的七弟,也已年过六十的李文熹,还有弟媳文砚(电脑录入),积数年之功,把这些诗文遗作认真编排校勘付梓,收入了这个诗文集。
虽说两千多首诗,但并不是卷帙浩繁得可怕。因为雷雯诗的特点是精短,只有极少数超过二三十行,多是所谓“小诗”,或说与冰心、泰戈尔的短小散文诗相似。不只是形式,精神上也近之。他这个弟弟年轻时曾帮他整理从东北带回的书箱,发现有一本泰戈尔的《飞鸟集》,翻到一行诗——“感谢上帝,我不是一个权力的轮子,而是被压在这轮下的活人之一”,下面有一行大哥的笔迹:“泰戈尔,我看到了你的伟大!”又看到在“鸟儿愿为一朵云,云儿愿为一只鸟”的诗句下,也是大哥写的一行字——“生活原就是这么荒唐”。
在“文革”绝顶荒唐的十年里,雷雯在父母兄弟的庇荫下,始终坚持着写诗。其中可能只有一部分在“文革”后整理发表了,而一直未发表、直到这次才收入诗文集的,我想多数是写于六七十年代的。约占诗文集全书三分之一篇幅的,那些三五行至多七八行的无题诗,记录了多年来特别是“文革”时期他从未停止翻腾的情思。
不管在“文革”中、“文革”后,雷雯写美,写善,贯穿这一切的是爱,他悲悯地凝视满目疮痍的人间,又温情地关注着自然界的万物,无数鲜活的生命。
美国诗人保罗.安格尔有一首题为《文化大革命》的名诗,只有短短四行:
我拾起一块石头/我听见一个声音在里面吼:/“不要惹我,/我到这里来躲一躲。”
就这首诗来说,“文革”的结束,就是“石破天惊’’了。归根到底,雷雯并不是躲在石头里的人,他本身就是一块石头却被反复砸碎了,如他在题为《刃》的小诗中说的——“当砸碎鹅卵石的时候, 它照样有锋利的刃”!
一个自甘淡泊,不与人争的人,一个一心歌唱人间的美好事物和高尚情感的诗人,不但他的笔,而且他整个的人,被残酷的生活砸出了“锋利的刃”。在《游骊山有感》、《破败的教堂》、《天街》、《烧》等篇里,他的刃刺向历史的神话和鬼话,在《五大夫松》、《弩》、《剑》等篇中,他的刃刺向卑劣的奴性……
在结束关于雷雯的述说时,我原想把雷雯和梁南做一个比较,转而一想,这是完全多余的。
我只是跟随着他们自述生平的笔,对照着他们的诗,感到与他们更贴近了,他们的诗是真诚的。他们各自在别人忽略不见的地方发现了诗。世上不缺少诗,而缺少诗的发现。如同有人有“音乐的耳朵”,有人有“美(术)的眼睛”,梁南和雷雯发现诗,是靠了诗的眼睛,诗的耳朵,更靠了诗的心——这颗心受过血和泪的淬炼,经过生和死的磨砺啊。
二00五年十二月十八日
[责任编辑 陈永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