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3期
梁南和雷雯:两个黑龙江的苦役诗人
作者:邵燕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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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中,只收到楼部长——楼适夷一封回信,劝他好好劳动,不要厌恶身边那些人,还说高尔基就是在下层人群中积累了宝贵的生活素材,写出了那么多不朽的作品。他劝雷雯好好生活,认真观察,为将来的创作做准备,不要把暂时的痛苦看得太重。今天的局外人,也许会觉得楼适夷的话说得有点“隔”,但当时对雷雯却是对症下药,适夷是老作家,他知道雷雯热爱文学,就从这方面鼓励他。雷雯在绝望中拿到这封信:“天啊!这哪是一封信,分明就是丹柯手上的那颗心。我感到黑洞的四面有光了,我感到眼前只不过是一道深沟,跨过去就是路了。我完全从痛苦中钻出来了,站在痛苦之上,冷静地观看这特殊环境里的芸芸众生。”
说冷静,他也难免动感情。比如有个大学里的化学系讲师老戴,浙江人,腰伸不直,原来他有一叶肺切除了,至今背后留下长长的刀痕。他喜欢中国古典诗词,有一回两人一起背诵清人顾贞观的《金缕曲》(这阕词我却背不下来,我想读者中还会有一些没读过的,特找出抄在这里):
金缕曲 二首(录一)
寄吴汉槎宁古塔,以词代书,丙辰冬寓京师千佛寺冰雪中作。
季子平安否?便归来,平生万事,那堪回首?行路悠悠谁慰藉?母老家贫子幼。记不起从前杯酒。魑魅搏人应见惯,总输他覆雨翻云手。冰与雪,周旋久。
泪痕莫滴牛衣透。数天涯依然骨肉,几家能彀?比似红颜多命薄,更不如今还有。只绝塞苦寒难受。廿载包胥承一诺,盼乌头马角终相救。置此札,君怀袖。
两人都背得眼泪汪汪,老戴说:“算了吧,还是背点轻松的。”他们谈诗,总有那种由衷的陶醉,谈到江南风物,又有无限依恋的哀伤。他说他这种身体如何能出得去,说的时候那样平静,好像在说别人。有一天大休,他把自己用了二十多年的一方石章磨平,用这块石料刻上雷雯的名字,说:“我用不上了,你身体好,能出去,留个纪念吧!”这一对患难之交就是这样相濡以沫的。一晚点名,少了老戴,谁都知道他不会逃跑,他也逃不了。大家心情很沉重。第三天黄昏他居然回来了,雷雯悄悄告诉他,大家都断定他碰上了狼,他低着头说:“我还真希望能碰上狼!”他竟是宁膏狼吻,绝望于这样这无可奈何的生存了。
雷雯从他,也从其他人的身上参透了生死。
日久天长,雷雯又在患难中结交了一些右派同案以外的朋友。搬运工人曹文水,膀大腰圆高个子,连鬓胡子横长着,活像李逵,不识字,半月一次的思想小结都由雷雯代写。他怎么来的?原来搬运队听说长春的搬运工加了工资,哈尔滨没有动静,大家说“长春解放了,哈尔滨还没解放。”想起毛主席最爱咱们工人,于是决定推代表进京。选来选去,都发憷。曹文水说:“X你奶奶的,我去!”大家嘱咐他:“你笨嘴笨舌,啥也说不明白,话说多了不好,就说‘长春解放俺没解放’就行。”曹文水到北京,进了国务院,对接待人员就说:“长春解放俺没解放。”那人好不容易弄明白了,就劝他回哈尔滨,叫他放心,一定负责跟黑龙江联系。第二天走出哈尔滨站,两个人,一辆车,就把他关起来。他说,工友们手头都挺紧的,剩下的车费得还给别人,要求把账算清再关他,都没批准。
还有一个小学五年级的孩子,送进来,罪名是“思想反动”。原来他打弹弓本领非凡,他家周围几乎没家雀,都叫他打净了。有一天在教室里炫耀,一个同学说:“你打这么准,你总不敢打那像的眼睛”,说着一指黑板上方的领袖像。他说:“我敢!”那同学说:“你不敢!”“我敢!”“你不敢!”“我敢!”“你不敢!”争了三个回合,他就一弹弓飞去。晚饭后,他正在家做作业,派出所来了三个人,他承认事实签了字,就铐到了收容所,三天后送到农场来。“这孩子扁扁脸儿,宽宽的前额下一双不懂事的细长眼睛。干起活来,一点不藏奸,常常一头一脸汗,把外衣一脱,露出一道红一道绿的花背心。他长得不漂亮,却引人疼爱,我有时真想抱抱他、亲一亲他说:‘傻儿子,你为什么干这样的傻事啊!”’
讲师老戴和搬运工曹文水,都在随后的大饥荒中死去。这个可怜孩子最后的命运,雷雯没有说。
雷雯有几篇写到那“三年困难时期”的饥饿难熬,人人都只剩下皮包着骨,还要苦撑着完成劳动定额。饿一天脊梁骨都疼。连他这样的斯文人也跟着抓蛤蟆吃。但他不肯偷,他也不会偷。可是当有人把冒险弄来的一包碎肉、一个冰冻的水萝卜偷偷塞给他的时候,他感到了人性的闪光。
有一天,雷雯拄一根粗木棍,从工地一步一步挪回家,病腿落地一下,浑身就炸疼一回。突然,听到后面有急促的马蹄声。他没回头,慌忙往旁边让路。“嚼嚼嚼”的马蹄声变成了“嚼……嚼……”这时:
一套三匹马的大车装满了刚割下的高梁在我身边停下了。我以为车老板停车是要骂我挡了道,我抬头一望,一位被风霜刻了一脸深沟的老农也正瞅着我,脸上没有一丝怒色。他没说一句话,我也没说一句话。冷丁,他把一个长长的大饼子,准准地扔在我的怀中,吓我一跳,我连忙紧紧抱住了。我抬头望着他,没说一句话,他用那仁慈温和的目光扫了我一下,也没说一句话,一回头,“嘚嘚嘚”的马蹄声飞去了!
百感交集,我好伤心!平生第一次得到陌生人的怜悯与施舍.我是一个乞丐了!我又感到无限珍贵的安慰,在这狭窄的人世间,在这粮食比生命还贵重的时刻,人们并没有都变得冷酷无情。
这该就是雷雯说的:“美不用装饰”,“善不用宣传”。
在无告的苦役和饥饿中,只有思想还是自由的。诗人又开始在小小的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不料有人打了小报告,笔记本被检查了。幸亏此人报告得早,雷雯还来不及写更多的东西,只有几首想念母亲的诗,把他从轻发落了。也不知道本子发还没有。现在诗集中保留着多首关于母亲的诗,却都没有注明写作日期。例如这首《辣椒》:
我又要远行了/母亲用一根线/给我穿起一挂/小小的红辣椒//辣椒/红红的/像一粒粒火种/在夜色里/闪闪烁烁//母亲告诉我/辣椒/有火的颜色/有火的性格/困倦的时候/要辣红两眼/感冒的时候/要辣出一身汗//母亲又说/只知道甜/不知道辣/就不会有火/火啊/只有火/才能抵御风寒//我又要远行了/母亲用一根线/给我穿起一挂/小小的红辣椒
湖北人是不怕辣、怕不辣的,这首诗中的红辣椒不就是湖北的“慈母手中线”吗?
这却又让我想起一首不知写于何时的《菜花黄了》:
菜花黄了/儿子/把檐下的红辣椒/收藏起来吧//免得/燕子归来的时候/担心是火
不论这是母亲的胸怀,还是儿子的遐想,体物入微,且爱及燕子这样的小生灵,怕他们担惊受怕。简直是“无缘无故的爱”了,在那如马克思所说对人轻蔑,使人不成其为人的年月里,这不正是诗人深深体会到的爱和善吗?
一九六二年,雷雯“劳教”了四年半,早巳超期,但在这“文革”前最后一次“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