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4期
坐摇椅的男人
作者:田 耳
字体: 【大 中 小】
子把上面的字看完。晓雯替他打扇子。老梁被风一吹,一个哈欠泛上来,就睡了过去,把报纸或杂志盖住脸,抵挡树阴漏下的那几缕光。晓雯的母亲弄好饭菜,把小方桌摆在院心,要晓雯把老梁叫醒了吃饭。有一次老梁醒来,看看桌上的菜饭,又把晓雯咆哮一顿——她把筷子插在米饭上面,老梁说那是给死人吃的。老梁把饭扒进高压锅,搅和几下,重新盛起一碗。此外,老梁每餐都要喝酒。
小丁不知道那母女俩为什么这么顺从老梁。他对老梁充满了阶级仇恨,对晓雯和她母亲有一种怜悯。看见老梁骂人,小丁就想抄起一把机关枪,冲进去把老梁撂倒在地。“嗒嗒嗒”,小丁耳畔真实地响起打枪的声音,似乎还看见弹壳从弹盘里接二连三进出来……但老梁仍安详地躺着。小丁想解放晓雯和她母亲。但是他没有枪,只有一把把玻璃弹子。
晓雯老早就看出小丁打弹子其实心不在焉,目光不时探进她家院里。有时候她正被老梁训斥,就很无辜地把眼神投来,向小丁求援。小丁觉得晓雯的眼神像猫,像月圆之夜在墙头上踱步的野猫。他绞着手,心情沉重。他无数次想要枪毙老梁,但他已在小学里混了一年.增长了知识,知道这是行不通的。于是,晓雯抛来的眼神变得轻蔑、埋怨.她讨厌小丁老站在门外旁观却无动于衷。她用眼神剜得他低下头去。他浑身被一种恶狠狠的情绪浸透,把躺在短洞里的弹子当成老梁,再弹起来,命中率却大大降低了。
不知哪天开始,小丁和晓雯搭上话了。也许是晓雯蹲下来看小丁玩弹子;也许是她在路边店买火柴,而他正好在那里买盐,老眼昏花的店主把她付的分币找给他……反正.有一天小丁和晓雯说话了。此后只要有机会,他就会去找晓雯说话。小丁和晓雯建立起所谓两小无猜的那种友谊,但晓雯有点怕小丁。小丁感觉到晓雯怕自己,很奇怪,思来想去,估计她害怕老梁成瘾了,顺带着也怕别的人。
有时候——老梁不在的时候,晓雯叫小丁去她家院里玩一玩。她家院子和他家院子格局差不多,只多了一棵树。小丁近距离地看着树下那张摇椅,大骨架用实木做成,中间镶竹片,扶手下钉着锯齿状的铁片,和对应的挂搭啮合,可调节靠背的高低。晓雯的母亲认得小丁,她慈祥地笑一笑,说了欢迎之类的话,还进屋去找吃的东西款待小丁。她只找到一匣宝塔糖和一瓶鱼肝油。她问小丁吃没吃过。小丁说不爱吃。晓雯的母亲进厨房洗莱,不多时把晓雯也叫了进去,打下手。院子里就剩下小丁了。小丁百无聊赖,仰头看着稠密的树冠。小丁低下头,再次看见了摇椅。摇椅被一阵风吹得略微晃动,很快又静止了。
小丁爬了上去。
由于小丁身体很轻,摇椅也摇晃得轻微,几乎摇不出吱嘎声,只有一种似有似无的鼾声。他恍觉这张摇椅欢迎自己的到来.等着自己坐上去。他眯着眼往上看,看阳光透过槐树叶子形成的光柱,光柱里浮动着尘埃。他心一动,突然从光柱和尘埃里感受到了时间的质地。还有一种虫从树叶间垂下来,扯着细长的丝,丝线在受光的地方突然一闪,在不受光的地方根本看不见。小丁不担心虫会落到身上,他不怕虫子。小丁很快睡着了。他本来并不累,奇怪的是,一爬上这摇椅,人就变得慵懒。仿佛一秒钟之间,他做起了梦……
做了什么样的梦,小丁没有记住。被一个声音惊醒后,他睁开眼,看见老梁滚圆的身躯挡在眼前。老梁惊诧地打量着小丁,嘟嘟囔囔说些什么。这时母女俩从厨房跑了出来,看着眼前的情景,脸上顿时没了血色,仿佛小丁闯下弥天大祸。他没完全醒来,感觉有些滑稽,嘴一滑溜,很清脆地说:“梁伯伯你好。”老梁一张团脸立时挤出了笑容。他挥挥手,示意她俩仍然进去煮饭烧菜。小丁爬下来让出摇椅,老梁却制止了,大度地说:“没事没事。”他端起一张藤椅,在小丁身边坐下。小丁坐不安稳,坚决要从摇椅上跳下来,说:“梁伯伯你坐!”老梁摸了摸小丁的脑袋,嘀咕说:“看人家,真乖。”然后当仁不让地坐了上去。熟悉的吱嘎声再次响起,小丁的耳膜感到一阵阵锐痛。
那以后,晓雯不敢轻易把小丁领到她家院子。他俩尽量在小丁家的院子里玩耍,垒石搭灶、和泥砌屋,还捏了一堆泥娃娃。小丁是它们的爸爸,晓雯就是它们的妈妈。小丁家院子里没有树,但栽种了很多花草。晓雯喜欢小丁家的院子,她把指甲花捋下来,捣出汁涂在手指上,回家前会仔细清洗一遍。
有一次他俩聊到小孩子是从哪里来的。最开始是小丁发问,晓雯的回答不外乎是从北门汀码头捡来的。她说:“我们都是从上游漂下来的,每个人相逢在一只脚盆里。”小丁没有否认她的观点,只是追问:“这以前呢?为什么会从上游漂下来?谁把我们放进脚盆?”晓雯就蒙了,说不上来。小丁有些得意,附着耳朵告诉她:“男人把种子种进女人身体里头,孩子就会长出来。”她不信,他向她发誓,这是真的,而且是倒着长:先长两只脚,然后长肚脐眼,最后长出脑袋。他的话让她突然拘谨起来,眼里是食多不化的困惑。她非常恐惧地看着他。那天她没呆多久,若有所思地回去了。其后几天,小丁突然萌生一个想法,想把一粒花种子种到她的体内.让花种子在她体内发芽,最终长成一个胖娃娃。小丁把这想法痛快地跟晓雯说了,晓雯略作沉思,问那会不会很痛。小丁说他也搞不清楚。一个星期后,晓雯主动找到小丁,让他把一粒种子种在她体内。这几天,她越来越想生出一个胖娃娃——这想法何尝不是一粒种子,在晓雯脑袋里生长起来?在选用喇叭花种还是蓖麻籽的问题上,两人争执了半天,最后小丁妥协了,答应为晓雯种上一粒喇叭花的种子。
晓雯在院子背光的一角脱下了裤子。小丁趴下去看看,发现那儿和自己的很不一样。他忍不住想笑,却憋住了,怕笑出声来她会不好意思,不干了。他往她身下塞进了喇叭花种。喇叭花种有黄豆大,黢黑的。塞好以后他找到另一处适合安放种子的地方,心里有些抓瞎,不知把花种塞在哪里才正确。小丁一摸裤兜,摸出一把花心弹子。他挑出一颗蓝色的——那是他最喜欢的颜色。小丁把它塞进了另外的那个地方。晓雯闷着嗓音叫了一声。他问她疼吗,她咬咬牙说不疼。他安慰她说:“肯定会有一点疼,但不会很疼。”
此前,小丁刚看过的一本儿童读物,书名忘了,书皮是棕黄色的。书里面描写了一个冰雪聪明的孩子,是用玻璃做成的。
那一晚小丁梦见种子发芽,花心弹子也长出玻璃芽来。第二天,才知道出事了。对门传来晓雯尖锐的惨叫声。有人敲门,小丁躲进阁楼。老梁一脸怒色跟小丁母亲控诉起来。母亲脸色铁青,跟老梁讲了很多好话。小丁断断续续听见老梁骂骂咧咧,说什么“小流氓”、“狗东西”……老梁走后,母亲大声叫小丁的名字。小丁蜷缩在阁楼最晦暗的角落,瑟瑟发抖,不肯出去。父亲回来以后,小丁躲不过一顿痛打。
晓雯家院里安了个门,随时关着。小丁家是平房,瓦顶又高又陡,开几眼气窗。随着成长,小丁喜欢呆在阁楼,透过气窗看向外面。阁楼很暗,所以外面的景物尤其显得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