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4期
坐摇椅的男人
作者:田 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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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鸽子们在瓦檐走动,发出咕咕的声音。他时不时看着晓雯家的院落。天气冷了,只要出太阳,老梁照样会躺倒在摇椅上,或者看报,或者打瞌睡。晓雯不必给他打扇子,但是,有时老梁会要晓雯捶捶腿,掐他脖子上埋在肥肉里的麻筋。小丁看见老梁时常弄几个猪爆肘,酱过的,一个人躺着吃,嘴角流淌着荤油。偶尔他撕下一块,赏赐似的放到晓雯手里。小丁看见晓雯吃相不雅,像是怕别人来抢一样,还差点噎着。这情景让他想笑,心里却是非常难受。
老梁还买来一个收音机,有一块火砖那么大,包着皮套,里面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收音机里面的声音让老梁脸上经常挂着微笑。小丁希望老梁的脾气由此变得好一点,但放下收音机,老梁照样呵斥老婆和女儿。当晓雯想到高兴的事,在院子里蹿出几个跑跳步,老梁就不高兴了,搁下收音机,骂她说:“发羊癫风了是吧?”晓雯马上低下脑袋,虔敬地把骂话听进去。若脸上稍有不满的神情,老梁还会猛发一通飙。
小丁都看在眼里。
有的时候,小丁在街弄里看到晓雯。晓雯不愿意抬头看小丁,她把头勾得很低,低得小丁看不清她任何表情。小丁想叫她,却愣是没有开口。
很快几年过去,小丁升人初中,成了寄宿生,每星期只回家一次。小丁已经知道花种不会种出孩子,花心弹子更种不出玻璃娃娃。想着数年前干的傻事,还有几分难堪,同时他会想起晓雯可怜兮兮的样子。小丁和室友小心翼翼地谈起了女同学,逐渐把一些一知半解的话说得下流。他并没意识到是青春期到来,只当自个道德败坏。回到家里,小丁仍爱呆在阁楼,还在上面摊张钢丝床。在阁楼里,他养起了鸽子。看着鸽子飞翔的时候,他视线仍经常滑进对面院子。老梁躺在摇椅上像一具尸体那样安静。他家买了电视,但他不看。小丁的视野里,很少有晓雯的身影出现。他感到有些寂寞。
阁楼那么暗淡,偶尔有一丝光漏进来,映亮了地板一角。地板上什么东西把光折进小丁眼里。他低下头寻去,见是以前玩过的玻璃弹子——自己磨制的毛玻璃弹子,还有赢来的花心弹子。当年这些弹子是小丁最重要的一笔财富,而现在,它们和灰尘一起躺在地上。
直到有一天,小丁发现晓雯也在自己就读的那个中学,但矮一届。她变化很大,更瘦了,长得像根葱。因为老梁老是凶巴巴的,晓雯性格免不了有些孤僻。在从学校回家的公共汽车上面,小丁挨近晓雯,叫她的名字.问她还记不记得自己。她看看小丁,点点头。小丁估计她老早就认出自己来,只是自己懵然无知。那天他俩下了车还并排走进街弄.不说话。在拐角处,老梁出现了,他很惶恐地看了小丁一眼,并把晓雯拧回家里,教训一顿。他说:“你忘了那小流氓做过的事了?”这么些年过去,老梁还记着。他不让晓雯同小丁说话,说一个字也不行。隔天去学校,小丁在车上看见了晓雯,在晓雯的身边站着老梁。老梁警惕地看着小丁。
那以后晓雯又从小丁视线里消失了。小丁升入高中,去到另一个学校。小丁的脑子里很快有了另一个女孩的影子,她和他同届。他给她塞过信,但没收到回信。他还不屈不挠地写了好多信。有一段时间,小丁差点把晓雯忘掉了。
老梁却突然死了。那天小丁在家里呆着,听见对面飘来哀乐。老梁死在摇椅上。小丁母亲过去送一份赙仪,小丁也去了.找一张椅子坐下。他听见旁边的街邻七嘴八舌聊起老梁这个人。他是睡觉时突发脑溢血而死,死在槐树底下,摇椅上面,死后脸上凝固着笑容。老梁是在酣睡中死的,于是有好几个人感叹:老梁真是有福气的人呐。
小丁看见了晓雯,她痴坐在一个角落,表情有些呆钝。他的眼光在院里打转。转了好几圈,他也没看见那张摇椅。
小丁考取了大学,在省城读四年书.每年回来过一过寒暑期。在阁楼里,小丁时常看到对街院中的晓雯。她坐在院心洗衣,一洗一大堆,洗完了晾满整个院子。晓雯的母亲老了些,记性变坏,做事不再像以前那样麻利,连煤炉子都时常熄火。
再也不会有老梁的暴喝声了。小丁看着那母女俩宁静地过着日子,心底涌着一阵欣慰。
小丁留意地看了看晓雯。她已经是个成熟的女孩了,长相不是很打眼,但耐看,身材高挑,胸前挂着两枚大小适中的乳房。她踮起脚晾衣的时候那两枚乳房轻微晃动,激起小丁心里阵阵涟漪,体内有一股热流上下蹿动。他突然对毕业后的日子充满向往。
毕业时小丁可以留在省城却坚持分配回来,进了政府的某个局机关。为这件事母亲差点和小丁闹翻,因为她办好了手续正要调入省城,和小丁父亲团聚。本来指望一家团聚,小丁却闹出这样一个横生枝节。工作后,小丁天生适应局机关死气沉沉的生活。他不爱说话,喜欢发呆,喜欢听别人支使,把分派的事办得又快又好,然后坐着继续发呆。同事都说小丁城府很深,是棵好苗子。回到家中,就剩小丁一个人,他想住哪间房就住哪间,想养多少只鸽子就养多少只,不会再有母亲的唠叨。小丁心中是一种说不出的舒坦。当然,小丁还可以看看对街的那院子,看看晓雯。拿到头个月的工资,他买了一只望远镜。透过望远镜,他看得清晓雯晾衣时哼曲子的唇形,看了半天,她哼的歌竟是《野花》:“……拍拍我的肩我就会听你的安排……”小丁听见晓雯内心的寂寞。她没有读大学,中专毕业去老梁呆过的机械厂做临时工,每天往机件上一匝一匝地绕铜线。
小丁找时间在街弄口等着晓雯。看见她穿着工装走过来,小丁迎上去,请她吃饭。她拒绝了头一次,但没拒绝第二次。两人开始了恋爱。她很内向。没接触以前小丁觉得内向应该是一个女孩的优点,但恋爱后,他感到有点枯燥,幸好,只有那么一点点。
提了副科,给小丁介绍对象的人很多.还有几个单位里面的领导想拿小丁当女婿。那些领导本人往往不是什么好东西,于是更想让女儿得到好的归宿。小丁这种沉默稳重的品性,加之父母在外家无累赘,都使他们倍感满意。晓雯有所耳闻,她觉得小丁难以把握,有时候会愈发冷淡。他仍然对她百依百顺,仍佛这是种补偿,如果晓雯能够开心.他内心深处某些东西会变得释然。两人接触了一段时间,晓雯对小丁很满意,因为他总是那么善解人意,遇事不焦不躁,尽量找最平静的方法把问题解决。晓雯的母亲也不闲着,通过熟络的人打听小丁为人,听到的也是众口一词的赞扬。某一天,母亲拍了板,让晓雯嫁给小丁。
小丁和晓雯顺理成章地在来年春末夏初结了婚。他把自家的房子卖了,搬进晓雯家的院子,得来的钱一半汇给母亲,一半交给她们母女。
小丁升任正科那天,丈母娘和妻子执意要多弄几个菜,庆贺庆贺。小丁做出无所谓的样子,嘴上说这有什么,在心底,也确实没把这当回事。他本来就是一个闲散的人。
母女俩在厨房里忙个不停,小丁坐在槐树底下,看着垂下丝绦的虫子,脑子忽然一热,蹑手蹑脚去到阁楼,楼板上的粉尘黑得像煤灰。小丁终于在旮旯里找到了摇椅,他把摇椅弄成折叠状态,搬下阁楼。晓雯和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