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4期

坐摇椅的男人

作者:田 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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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专注于把火钳烧红,烫猪蹄上的毛根子。小丁拧开水龙头,用湿抹布抹去摇椅上的灰尘。椅子上劣质的油漆散发出陈年光泽,很是黯淡。他想,再刷一道油漆,说不定会好点。稍微晾一晾,摇椅就干了。小丁把它移到槐树底下,心里却有些发虚。他暗自嘀咕说:“我这是怎么啦?为什么要做贼心虚?”他吸一口气,坐上去,脚一蹬,椅子摇了起来。他闭上眼睛——必须闭上眼,才体会得到摇椅摇出的乐趣。
  晓雯走出来时发出一声尖叫。小丁问她怎么了,她心情沉重地说:“我还以为……”小丁打趣地说:“我有这么胖吗?”他勾下头看看自己,身材很标准,不胖也不瘦。晓雯的脸色并没有好起来,迟疑地看着小丁,仿佛不认得眼前这人。小丁管不了那么多。既然晓雯看见了,小丁就让摇椅晃得更为剧烈.产生更多的吱嘎声。小丁突然记起来,小时候那次坐上来,自身太轻,连吱嘎声都摇不出来。现在可以了。
  丈母娘端菜出来时,瞥了小丁一眼,菜汤便泼洒了一些。小丁赶紧从摇椅上站起来,抢前几步把菜盘接住。丈母娘的眼仁子里瞬间掠过很焦虑的光,但小丁没有在意。
  自后,小丁经常躺在摇椅上,看看从单位带回来的《半月谈》,看看照进院子的阳光有时亮起有时晦暗,感觉很是惬意。困了,他就把《半月谈》翻开盖在脸上。小丁想睡,脑子却常常清晰起来,对于往事有一种水落石出的透澈。小丁忽然想,小时候看着老梁在这个院子作威作福的样子,感到愤恨,但与此同时,是不是夹杂着一丝羡慕?
  在一种自我暗示当中,小丁越来越相信,那时候羡慕的心思也是有的。顺着这一思路,小丁意识到这摇椅以及晓雯家的院子,对自己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召唤。老梁死后,这种召唤来得愈加清晰,一声一声,短促有力。很多晚上小丁在梦里真实地听过。听见这种召唤,他就会梦悸,会有飞坠之感,然后浑身痉挛,不能动弹,像是突发疾病。有几次,小丁找到了解脱这种梦悸的法门:集中意念,只要让任意一根手指轻轻一动弹,浑身的紧箍咒顿时解开。然后小丁醒来,感觉像是活了回来,睁开眼缓一口气,心里得来劫后余生的快意。
  为这事小丁问了好几个医生,他竭力表述那种梦悸的特质,但总是词不达意。医生们说不出个所以然。有个算命的老头告诉小丁,“这就叫‘鬼压身’,很多人都得过,不碍事。”老头推销自制的贴符,他买了几枚,但并不相信。他把符贴在摇椅底下。所谓“鬼压身”那种梦悸,仍时有发生。多有几次,他就不再害怕了。
  小丁胖了。小丁说胖就胖,身上的肉一块一块鼓凸出来,先像救生圈,后是像梯田,八块腹肌之间的界线消失,像一块抹了棕榈油的大面包。他肚子鼓凸出来,而晓雯,肚子却一直瘪瘪的。一直以来他觉得让女人怀孕似乎很容易,几个同事一不愣神就把别家女人的肚子搞大了,为此焦头烂额。小丁给晓雯很多种子,给了比全世界人口总数还多的种子,但没一颗发得出芽。对此他只有些淡淡的惆怅,惆怅像溪涧流水一样不经意滑过心头。他不是很在乎。晓雯对此很感激,经过这些年,她发现他始终对她这么好。
  小丁慢慢有了些酒瘾。在单位为了应酬,也喝,但从不过量。一开始小丁把酒当药,闭着眼睛往嘴里灌。现在,小丁在家也喝一点。因为肥胖,他胃口也发生了变化,看见肥肉就食欲大动。他喜欢啃卤猪爆肘,旁边再摆一碟过油的花生米,几两白酒。
  有一天,小丁路过一家商场,心血来潮买了一只德生牌全波段收音机。小丁坐在摇椅上不断地调频道。他喜欢听好些个主持人煽情的声音,也喜欢听调频时哗哗的电波声,这声音乍听着空洞无物,却让那些未知的空间变得具体有形,真实可感。
  丈母娘总是忧心忡忡地看着小丁。有几次,小睡在摇椅上,醒来,看见丈母娘怔立在几米开外的地方,盯着自己。他问她:“妈,你怎么了?”她浑身一颤,这才回过神来。沐浴着一个步人老年的妇女那凄冷的目光,他浑身疹出米粒大的疙瘩。
  一有空,小丁便欲罢不能地躺在摇椅上,摇啊摇,打发那些只能用以打发的时间。
  丈母娘其实是个好脾气的女人,对小丁没有太高要求,想说什么话,总是很委婉,很策略。有一天她说:“是不是换张摇椅?那椅子太旧,声音难听。”小丁回头就去家具店买来一张,好几百块钱,涂着明漆,现出原木色和细致的纹理。新买来的摇椅式样比原来那张好很多,但小丁觉得硌背。他摇动着新的摇椅,它的机件之间的衔接是那样默契,还打了长丝润滑油,他摇不出吱嘎声,甚至连鼾声也摇不出来。小丁在上面躺了几天,总是睡不着。他觉得这很不正常——一张摇椅摇不出一点声音,这不是,有问题么?
  不出一个星期,小丁把旧摇椅换了出来,把新摇椅放在阁楼上,一任它落满灰尘。小丁躺在旧摇椅上,舒坦的感觉又涌上脑门。他让它吱嘎吱嘎地响起来,这声音,像一个挖耳勺轻轻地掏弄耳朵。在他睡着的时候,丈母娘进来了。她在门外就感觉到声音不对,走进来,又看见那张衰朽的摇椅,明白了。
  丈母娘打算把自己嫁出去。她刚六十,尽管素面朝天,看上去也顶多五十五。有个不太老的老头一直喜欢她,约她去老协打门球,或者去北郊的七号公园散步。小丁见过那个不太老的老头,很有派,穿着豆绿的衬衣军绿的裤子,裤线笔直。他头戴一顶软檐遮阳帽,稍微有点太阳就戴上墨镜。小丁当时就猜他是军队退下来的,一问果然住在军队干休所里。但丈母娘一直没给老头太多机会。她到了这样的年纪,一个人怎么过都行。再说女儿女婿对她不错。但那天她改变了主意,吃晚饭时说起这事,征求晓雯和小丁的意见。小丁当然没有意见。晓雯问是不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丈母娘说:“你们都对我挺好。看着你们过日子上路了,我就不想摆在这里碍眼。”小丁知道,丈母娘的心里装着别的原因。
  丈母娘嫁出去的那天,那老头弄了辆吉普车来接她。她们母女本来都挺高兴的,分手时忽然悲悲戚戚,哽噎着声音说一堆废话。老头耐性十足地在槐树下等待着。小丁过去递了一包烟,老头摆摆手说不抽。老头等了一会儿,百无聊赖,就坐在了小丁的那张摇椅上。
  “别坐那张椅子!”丈母娘的声音有些歇斯底里。老头反应极快地站了起来,那模样,仿佛要就势打个立正。老头很无辜地看着小丁的丈母娘,不晓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夏天,小丁可以尽情地穿上短裤和背心,趿拉着拖鞋,在街弄子里走。碰见熟人,老远就打起了招呼,“老张昨天赢钱了吧”,“老李买了几注彩”……他们也亲密地和小丁打着招呼。电视上经常说起大城市里人情冷淡,门一关老死不相往来。但这条街弄子的人彼此太熟悉了,谁也不好跟谁板起脸。某些人开口就叫小丁局长。小丁嘴里分辩说自己只是把副手,但心里暗自喜悦起来,几年过去了,他知道人应该按部就班地走下去,有太多事情必须珍惜。
  按照时下的流行,小丁把木质院门换成铁皮门,铆上钢钉,换了防盗锁。关上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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