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4期
坐摇椅的男人
作者:田 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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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更显清寂。槐树上有时有几只鸟,有一次不晓得是不是眼花,他还看见一只松鼠。
小丁和晓雯吵了几架,心生一种怀疑:自己原本就不爱她,追求她并和她结婚,是因为一些错综复杂的情绪,这情绪里包含有内疚、同情,和他自己都弄不明了的因素。在此之前,小丁把各种情绪都理解成是喜欢她,爱她。
那天傍晚小丁抽了晓雯一个耳光。当天他喝了酒伪,忽然就动起手来。第二天醒来,小丁只记得动手这回事,但始终想不起来怎么引发的。起床后他透过窗玻璃看向院子,她在那里晾衣。小丁走出去叫她一声:“晓雯!”她扭过头来,这样,小丁就可以看见她眼神那么疲沓。“昨晚出了什么事?我不记得了。”他歉疚地说。她嘴角挂出一丝嘲笑。虽然他第一次打她,她马上就摆出逆来顺受的表情,仿佛生活原本就应该是这状态。
但这只是一次意外,小丁想。小丁有理由相信自己仍然善良温和,就像和尚不会因误吞一只苍蝇就破了功业。他试图对晓雯好一点,拿出刚恋爱时那种温存。但她并不领情,眼底蓄满躲躲闪闪的光泽。晚上她搬到母亲的房间去睡。他听见晓雯从里面闩门的声音。
小丁心情烦躁,有时候整晚睡在摇椅上,故意摇出巨大的声音。过后不久小丁又打了晓雯几回,每一回都像是失控——也就是说,他内心并不想打她。他是个好脾气的人,从没跟谁红过脸,更不用说打人。但他失控般地打了她几回。她被打以后没有哭,只是嘲笑。小丁找出理由宽宥自己:既然不能和解,那就让彼此僵持下去吧。这样的局面,是两个人共同造成的啊。
有一次小丁平心静气地想与晓雯和谈。“我也不想这样,你总是不肯听我解释。”他说。可是她苦笑着回答:“我习惯了,以前我爸就是这样对我的。”他说:“你这是什么意思?别把我和你死了的那个爸爸扯到一起。”她打着哈欠说:“好,不扯到一起。”
当晚,吃饭的时候,小丁又喝了酒,比平时多一倍。他是故意的。喝完酒,他招呼她在身边坐一坐。她总是走进走出,端盘递碗,显出很贤惠的样子。他说:“忙了一天,你也坐过来。”她顺从地坐过来。小丁要她喝点酒,她就喝了。他说:“晓雯,原谅我吧。”她就说:“好,我原谅你。”他觉得她说话很勉强,像是小孩被迫背诵一篇课文。他又抽了她一个耳光,说:“好了,现在你习惯了吗?”晓雯还以冷笑的模样,像是把一切由表及里看个通透。
那以后两人很少说话,都想把对方憋一憋。他俩都极有耐性,都能适应沉默不语的生活。彼此疏远一点,反而减少了日常的磨擦。日子就这么憋着过下去。有时候,小丁坐在摇椅上,看着晓雯依然姣好的身姿,心里感到烦乱。他再次想同她和解,跟她道歉,讲些软绵绵的话。但话都梗在喉咙里,一个字也不会漏出来。一转眼,他又恶狠狠地想,就这样憋下去吧,人活着谁不感到憋呢?倒要看看,谁会憋坏了谁。
小丁在摇椅上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了,要是晓雯不在家,小丁经常睡过饭点。他想,也好,省了饭钱。那以后,摇椅上经常挂着两只酱猪肘,哪时饿醒了,就摸出一只啃着吃。
小丁喜欢在摇椅上做的那些梦。他喜欢美梦、噩梦,还有那些醒后让自己恍如隔世的冗长梦境。小丁觉得梦是对生命的扩展,甚至感觉得到,睡着后仍有一部分思维在活动,但这种思维显得古怪,和梦境一碰触,又导致梦里荒诞不经的情景不断繁衍。那种名为“鬼压身”的梦悸来得更频繁了,他突然就着了魔一样,感觉浑身往下飞坠……但他早就不再害怕,知道要加强意念,让一根手指动起来。牵一发而动全身,那根手指轻轻一颤,他活过来了。小丁一次又一次地活过来,一次又一次体会着劫后余生的快感。有几次,他醒来,看见晓雯坐在自己身边。他以为是她把自己喊醒的。她坦白地说:“不是。我不敢叫醒你。”
小丁开始担心,有一天会死在摇椅上。但是,有了死的威胁,躺在摇椅上仿佛又多了一层快感——犹如吸烟,不光是烟碱的提神作用让人着迷。小丁总觉得,吸烟会让人不断感受到死的存在,从而更加欲罢不能。
那天,小丁上午就开始在摇椅上做着连篇累牍的梦。中间他醒来两次,睁开眼没看见晓雯,又继续往下睡。当梦境过渡到某个场面时,又一个“鬼压身”突然袭来,他像往常一样,往下飞坠。与此同时,他觉得自己正从身躯里拔出来,脱离出来,变得轻如青烟薄如蝉翼,往上飘飞。飞升出来的小丁在槐树的伞状树穹下停住了,往下看见躺在摇椅上的躯体。那摇椅还在摇,摇啊摇。
飞升起来的小丁想掰开与自己分离的那具躯体左手上某根指头,用力地掰。他要救活自己,就必须把指头掰开。但今天有点不一样,指头攥得铁紧,老是不肯松开一分一毫。慢慢地,小丁把心悬了起来。他难过地想,莫非我再也醒不过来了?
掰了好半天,那根手指终于动弹了。小丁又继续掰躯体的另一根手指。随着手指松动,有些东西从指缝间滑落。小丁终于看清了,那是各种各样的玻璃弹子,自己磨制的毛玻璃弹子,或者赢取别人的花心弹子。它们接连掉落到地上,那声音却在心底响起。
(责任编辑 杨 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