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4期
坐摇椅的男人
作者:田 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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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丁自小生活在这条街弄,除了外出读书的几年,他从没离开过。他熟悉这条街弄每一道拐弯,每一棵树。印象中,街弄里难得有新面孔冒出来,却有很多旧面孔暗自消失。消失的人,小丁很快记不清他们的脸。当小丁想强行记起某张消失了的脸,脑里却铺满深秋时节大槐树底下摇曳着的暗淡的影子。
小丁记得,五岁以前,视觉和听觉系统未发育完全,看见的景象和听见的声音都稍稍地变形。那时候,父亲在省城工作,家里的院门总是关着。小丁的母亲不让小丁溜出去,把院门外的世界编排得很凶险。母亲去上班,就把小丁关在院子里。小丁每天都听见暗锁叭地一响。
有一天,母亲关门那一刻小丁没听见那叭的一声。门没锁上。小丁跑了出去,一眼瞥见对面那个院子。那院子院门敞开,也许,根本就没有门。那天,小丁仿佛头一次看见对面的院子。小丁相信,从那一刻起视觉开始发育完全,眼前景物忽然异常真实、立体。小丁看见的,首先是一棵树,很大。而小丁家院里没有树。树下有个男人,坐在一张摇椅上,摇摇晃晃。他脸上盖着一本翻开的杂志,正在睡觉。小丁怔怔地看着那个男人睡觉的样子,看了个把小时,也可能是半天。这期间有不少人从小丁身边走过,也有人叉开手摸摸小丁扁长的脑袋。小丁不理会他们,眼光奇怪而稳定地黏在坐摇椅的男人身上。
那以后小丁家的院门经常敞开,小丁得以自由出入。母亲交待说最远不能走出街弄子。小丁点了点头,也不敢走出街弄。据说出了街弄穿过那条四车道的马路,前面会有一座山,山上住着一伙土匪。他们吃人,尤其爱吃小孩。
再大一点,小丁背起书包,每天都数次横过那条马路,去一所小学读书。小丁的一个同学也知道土匪的事,还知道土匪搬到更远处的一座山上。“现在他们种菜吃。”那个同学告诉小丁,“因为他们打不赢公安局那一拨人。”潜在的危险都解除了,小丁心里有了安全感。这个时候,小丁留意到对面那家院里有个小女孩。她比小丁小一岁,每天被母亲牵着去幼儿园。某些早晨小丁走在那对母女的后面,看见母亲把女孩拽得异常牢固,那样子,似乎还想在女孩脖颈上套一个狗项圈。小丁从女孩身边走过,女孩眼巴巴地看着小丁。她羡慕小丁不被母亲牵着,那么自由。小丁忍不住回头看她一眼,走几步,回头再看她一眼。
小丁很快学会了玩玻璃弹子。在一堆男孩中间,如果不会玩玻璃弹子,那差不多就是块废物。母亲不肯给小丁买带花的玻璃弹子,小丁只好和大一点的男孩去工艺厂后墙外,捡形状不规则的玻璃滴子。把这些玻璃滴子磨成弹子很费时间,小丁上学和放学都得贴着墙走,把玻璃滴子搁墙面上,一路走一路磨。小丁听见玻璃滴子划动墙面的声音。在他背后,墙面上留下一道道波浪线。磨制的玻璃弹子,每一颗得来都很不容易,小丁懂得珍惜。在和别人赌弹子之前,小丁都要在家门口土路上挖几眼浅洞,反复练习,想让自己百发百中。他的手很瘦,屈起来像一把弓。对门那个小女孩明显大了一点,夏天的时候穿起了裙子,白色的袜子,红皮鞋。小丁低下脑袋打弹子,不经意抬起头,时常看见她从对面那道门进出,有时候去帮她母亲买盐买酱油,有时候去帮她爸买火柴。小丁勾下头打弹子,眼角的余光直铺到她家门口。红皮鞋映入眼帘,他就抬起头瞥她一眼。
小丁很快知道女孩叫晓雯。晓雯的父亲很胖,就是坐在摇椅上那个男人,成天把摇椅摇来摇去。听着摇椅衰弱的声音,吱嘎吱嘎,小丁以为它很快就会散架。后来他发现自己错了,这种声音一直延续下去,那把摇椅一天一天苟延残喘。当时,大多数人瘦得像是患了甲状腺机能亢进,晓雯父亲却那么胖,有点不合时宜。他躺在摇椅上,挥着蒲扇,冷不丁叫一声:“晓雯!”晓雯就知道该怎么做了。她从屋里捧出一只巨大的搪瓷茶缸,往里面放一撮茶叶,再倒上开水。胖男人老跟晓雯嘀咕些什么,骂骂咧咧。晓雯脸上终日愁苦,轻轻噘着嘴,锁紧了眉头。当时小丁还没学过“苦大仇深”这词,心里是这个意思,觉得晓雯还处在万恶的旧社会。他老早就怀疑晓雯不是那个胖男人生的,而是几个铜板买来的,或者端午节涨龙船水的时候从北门汀码头捡来的。
胖男人留给小丁模棱两可的印象。街上的人叫他老梁,小丁父亲回来也会这样称呼他,但小丁母亲从不与他打招呼,她只喜欢某些晚上把耳朵贴到院门那里,听对面老梁和他老婆吵骂。小丁看见母亲隐在晦暗中的嘴脸,不时闪过一丝笑容,那是听见了新颖别致的骂词。但老梁在街弄里人缘还不错。他胖,胖得富态,大家都说见到胖人显得喜气,坐一桌吃饭胃口都会好一点。他跟谁都打招呼,走路时步子迈得很宽,摇来晃去,天气稍热就套上短裤衩,穿一件印着机械厂字样的背心。他一路走来,嘴里不停地说“老张好啊”,“老李吃饭了吗”……老梁走过街弄,街弄就会很热闹。那时候小丁就盼着自己某一天能胖起来,这样好穿短裤衩和背心——他很瘦,脸颊上老有蛔虫斑,穿起裤衩,老觉得它要滑落下去。小丁一路走,一路扯着裤腰,趿着宽松的鞋,很是狼狈。
因为晓雯,小丁恨老梁,但这也不妨碍他下意识摹仿老梁的言行举止。有一天,不知道哪根筋搭错地方,小丁扯着短裤衩的松紧带走在街弄里,仰起头,碰见了人就瓮声瓮气地说“老张好啊”,“老李吃饭了吗”……其实小丁不认得谁是老张谁是老李。路过的人大都不看他,仿佛没听见。有一个人听见了,他俯下身子差点没笑得岔气,说:“老丁好啊,老丁怎么还穿开裆裤啊?”小丁往下看看,线缝还紧紧绷着,没开线。他奇怪地说:“我哪穿开裆裤啊?”这成为一个笑话传遍街弄。当很多人看见小丁就亲切地叫他“老丁”,小丁的童年突然有了尴尬的记忆。他这才知道有些套话有些举动,老梁说得做得,但他不能照做。小丁一时还弄不清里面的玄机。
小丁还喜欢用两张藤椅摹仿老梁的摇椅——把那两张藤椅放在自家门口,屁股坐一张,双脚搁在另一张上面,浑身一用力,也能小幅度地摇晃。但他心里知道,这和老梁那张摇椅完全是两种感觉。
和别人打弹子时,小丁打短洞差不多百发百中。他用打磨玻璃滴子得来的弹子赢了别人不少花心弹子,红的黄的蓝的绿的,那都是别人从家里的跳棋盘里偷来的,有些路边店也有得卖,要三分钱一粒。小丁捏着成把的花心弹子,很有财富感。尽管打弹子已经很少输给人家,他还是每天蹲在院门口练一阵。小丁时常看见晓雯出门买东西,她比几个月前又蹿个头了,两只腿愈加伶仃,眼窝子还凹进去了些,老远看去像是眼镜框。
老梁总是坐在摇椅上,那上面有他无尽的乐趣。看着老梁肥硕的身躯在衰朽的椅子上晃动,小丁就觉得夏天和初秋这一段时间特别漫长,耳朵眼塞满蝉噪的声音。晓雯和母亲成天忙个不停.和老梁形成鲜明对比。要是晓雯歇下来,老梁就会咳嗽一声,示意她走到跟前,帮他打打扇子。老梁爱看书看报,那都是从单位顺手拿来的。他花几个小时看报纸的一个版面,慢悠悠地看,舍不得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