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4期
初兰的秘密
作者:李月峰
字体: 【大 中 小】
着灯光照照,直到透明没有痕迹为止。
大乔坐在暗处,看着吊在半空中的无声的大屏幕里盛大的歌舞场面,他有些疲倦。拿起桌上的酒水牌,从上千元的XO、人头马到几十块钱的七喜汽水,都是花冤大头的价格。他拦住一个从他身边走过的服务生点了价格最低的啤酒。等到服务生用一个精致的篮子拎来四瓶啤酒时,他才发现二十五块钱的啤酒只有巴掌大小。
他问了一句,人都什么时候来?
过九点以后。
大乔坐累了,头倚在墙上,闭上眼睛想心事,后来不知不觉睡了,等他再睁开眼睛时,以为在做梦。酒吧里一片乌烟瘴气,满世界的人像从一个什么隐身的地方钻出来似的带着狂欢的面孔晃来晃去。舞台上几个乐队的人在调试音响,吧台上的那个服务生在调酒。整个场面给人的感觉是混杂的,疲惫的.也充满淫糜的愉快感。
大乔听了两支歌儿后,多少有点适应了这里面的嘈杂。他望向吧台,看见一个女子坐在高脚凳上,她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又轻又飘。那位置非常显眼,大乔一瞬间把那个头发在柔和面孔四周飘动的女子看成了初兰。一个方头方脸的男人挨近那女子搭讪了几句,女子轻佻地仰脸笑着,没一会儿,就跟男人坐到另一张桌前了。她空出的位置很快就被另一个更年轻的女孩子占据了。大乔心里一抽动,初兰曾经也在那地方坐过吗?
大乔起身走向吧台,坐在那里抽烟,不时瞥瞥周围几个有明显意图的女孩子。到了后半夜,烟也吸得够多了,二十五块钱的啤酒也喝到了十六瓶上,港台内地的歌儿也听得耳朵发麻了,他终于等到调酒师空闲下来,他问他在这里干了多久。
调酒师伸出四个手指。
四年?
四个月。调酒师把一个密封的容器拿在手中猛烈地一阵摇晃,然后,把一只酒杯放到大乔的面前。
大乔说,我想找个人,八年前经常来这里。
八年?调酒师想了想,我们这里的副经理是老人儿了,以前他就在我这位置。
大乔在一间狭小的堆满货物的房间里见到了那个副经理,他掏出物业公司曾经给他颁发的而他离开后也没上缴的保安证在那个男人眼前晃了一下:便衣警察。
没几个人见过真正的警官证,真正的警察也从来不掏证件。大乔断定眼前这个人可以糊弄过去,倒车这些年,他打过交道的人形形色色。副经理十分惊慌,怎么了?警官,我没犯什么事儿吧。
大乔拿出初兰的照片放在他面前:打听个人,以前她常来这儿。
副经理定了定神,看了看眼前的照片,越想看清越是模糊。大乔心里想,没有几个人是经得住考验的,也就是说没有谁心里是没鬼的。
好好看,慢慢想,我不急,你会想起来的。
副经理连连点头,是,我眼睛直发花,哦,她,我知道,对她我印象挺深刻。
她那时候在酒吧里很红?大乔问。
是,不是,我不是那意思,她不是做小姐的,她总跟她丈夫一起来,我记得她是因为别人给她起的绰号,伊莎贝拉。
这绰号怎么了?
这您还听不出来嘛,伊莎贝拉——一傻逼啦。
大乔这时感觉到的不是像一开始听到初兰丈夫自杀时那种震惊,也不是痛苦,就觉得有什么东西黑压压地正向他的心头袭过来。实际情况是他有点儿不知所措了。他盯着眼前的男人,他不知道他的目光在这时候是能吓着人的。
警官,不是我起的,我也不知道,我就在那儿工作,听到一些有上句没下句的话,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说你知道的。
这、真的不好说,好像就是说她比小姐还……可人家小姐是赚钱的,她赚什么呀.她还有丈夫呢,有一回她丈夫被人揍了。
为什么?
不知道,反正酒吧里总有闹事儿的,头几天还在一起喝酒,大概是喝多了,要我说这里面挺不正常的,我在网上看到有男的就愿看自己的老婆跟别的男人……还有换妻的呢。警官,别的我也真说不清楚。
大乔出了酒吧,他一时间忘了他的车停在哪儿了,他皱着眉头在那里想了半天,想起来了,他找到了他的车,他坐到车里,心头那片黑压压的阴影更浓了,而初兰的整个形象就笼罩在这阴影之中。
大乔在街上转起了圈子,天没亮,街上跑来跑去的就是一辆又一辆空驶的出租车.大乔觉得自己跟这些司机们一样毫无目标。他的电话在这个夜里响了几回,初兰打来的,他不想听她的声音。但是,电话响起的时候,他的脑海早就出现了幻象,两个初兰的幻象,一个清纯如初;另一个神秘,淫荡。而她的神秘是由一连串的男人构成的。他不知道哪一个初兰更接近于真实的她。热泪模糊了大乔的眼睛。
天亮的时候,大乔的车停在一座桥上,他倚在桥栏杆上看着桥下的河水,直看到内心空无一物。他从口袋里拿出初兰的照片,现在的初兰没多大变化,只是那时她梳短发,有几分活泼在面容上。有一件什么事情不可避免地要结束了,大乔恍恍惚惚地想,他身子一摇晃,手一松,初兰的照片滑落出去,薄薄的一片儿慢悠悠地向桥下飘去。大乔在半空中抓了几抓,眼见着照片落入桥下的河水中,随着流水漂去。
大乔等在初兰公司的门口,他给初兰打电话让她出来。电话里的初兰没问他为什么一夜没回家,也没问他为什么不接电话。很快,初兰两手空空地从大厦的旋转门里转了出来,像往常一样,她快走了几步,到了车窗前,她弯腰向里面看了看,大乔斜过身子伸手替她打开了车门。
大乔发动了车,初兰问他,去哪儿?我现在挺忙的。
大乔一言不发,他也不看初兰。十几分钟后,车子停到了后盐车辆交易市场。这会儿场内只有几个戴着袖标的人在巡视。大乔下车,转到初兰这一面,拉开车门,你下来。
初兰迟疑了片刻,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
下车再说。大乔粗暴地打断她。
初兰下了车,大乔猛地关上门,他在初兰背后说,你对这地方有记忆吧,就在这儿,你对我说,让我多了解你一些,我那时候以为没什么可了解的,你给我的感觉很单纯,可是.我万万没想到,你竟然那么复杂,有那么多秘密,你就像洋葱一样,剥了一层又一层也不见你的真实。你要瞒我多久?你是不是以为可以瞒得了过去?我现在感觉是跟一个假人,一个戴着面具的人一起生活,你能不能让我知道你究竟是个什么样儿的人?
……你听到了什么,或了解了什么,关于我的,那,就是我。
这就是你的回答?喂,那就是说你一直在蒙骗我?你并不爱我?只是想结婚而已?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从某种程度上说,我爱你。
爱我?某种程度?语言游戏吗?爱就是爱,可我现在怎么能相信你呢?
……大乔,我们离婚吧。
大乔盯着初兰的背影,她的身子挺得像栏杆,他感到一种受挫,一种愤怒,一种耻辱。他咬着牙,他真想打她。他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他的关节都握疼了。
这话应该由我来说,你根本没资格提任何要求包括离婚。
我想我先说了,你会好受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