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5期

花木兰

作者:修正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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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没事吧?”花兰轻轻地说。
  “爸爸没事,爸爸能有什么事。”他站起来,大声撒谎,坐在沙发上。“好好地读你的书,专心致志心无旁骛,考出好成绩,等妈妈回来给她个惊喜。”
  女儿没有答他的话。沉默。他想女儿说不定在想看到底谁给妈妈惊喜呢。现在可好了,家里本不是安全的随心所欲的地方,自己太麻痹大意了。每天有开不完的会,看不完的文件,推不掉的应酬,时时为公务要跑上跑下累死累活,还有扯不断、理还乱的私事,他的头脑完全都混乱了。他发现自己比想象的要脆弱得多。他抓住女儿柔若无骨的小手。
  “你恨爸爸?”
  “我恨她。”
  “不恨爸爸?”
  “我不恨。”她又急又恨地说,好像生怕改了主意,“我不恨,我不恨。”当女儿在他怀里哭起来的时候他拧了拧鼻子,喉头有些发紧。
  花兰的童年是跟爷爷奶奶在乡下度过的,因为爸爸妈妈都很忙。她在乡里的学校读了一个学期,第二年才转到镇上的学校跟父亲住,每个暑假又差不多回到乡下住上一个月。奶奶是个故事篓子,从小狐仙到矬子土地公公,从华山救母到嫦娥奔月,奶奶已经很老了。去年暑假她没有回去,奶奶叫人捎来一袋甜瓜和玉米棒子。她和几个同学一起在电视机前分享了。他们租了一沓有趣的影碟。小时候在乡村的夜里听故事是另一番意境,黑灯瞎火的,夏天里是鬼火般的萤火虫,冬日则是柴火摇曳的火光,间或劈啪的炸响。奶奶说鬼故事最在行了,披发鬼冤死鬼大头鬼吊舌鬼牛头马面阎王罗刹,着实精彩。大多的鬼都有属于他们自己的辛酸往事和惨痛经历,他们的冤魂是如何复仇于人世间的,他们和人又有怎样缠绵悱侧的扯不断理还乱的纠葛。奶奶会把关键时刻放在火光将灭未灭的时候,好像大鬼小鬼男鬼女鬼在周遭围绕着。她早跳到奶奶和灯光一样摇曳着的干瘪的乳房下面,蜷缩得紧紧的。
  “我还是不说了吧?”奶奶卖起了关子。
  “奶奶说啊。”她弹起身子。
  “你害怕了。”奶奶说。,
  “我不害怕,我是想听得更清楚些嘛。”
  “你都打摆子了。”奶奶说。
  “这说明你故事说得好啊。”
  “故事?”奶奶不乐意了,“你说故事?你要不要我nq个鬼把你抓去?”
  “我相信。”她忙不迭地说,“我好听话,他们不会抓我的。奶奶保护我。”
  奶奶其实也不知道有没有鬼,至少暂时并不知道,不是完完全全地知道,她也有困惑的地方。不过她老人家嘴硬着呢,她说以后一定会清楚的,她慈祥地微笑着说,也许不会等得太久吧。她不懂奶奶的意思,奶奶等明白了吗?她想自己现在倒是可以给奶奶说点她知道的故事,她知道的故事更加复杂一些,更加形象,至少和奶奶说的一样的好。她喜欢这些东西,这让她孤独寂寞的生活变得丰富精彩生动有趣。她从心底里认为:生活中没有这些刺激紧张的恐怖片和鬼片,才是真正恐怖的事情,那真是见鬼了。
  最近她老是被一个恐怖的梦缠绕着。她梦见两个女人厮打着,用牙齿和可笑的小刀,脸蛋被划伤了,衣服也一片一片地随风飘扬,露出肥硕滚圆的屁股。一个系着领带的男人被领带一圈一圈缠住了脖子,双手捂着眼睛.单腿跪立在泥水地里。他遮住眼睛的双手微微弓起,好像是在祈祷。突然间一个女人(这时她的裤子已经穿好了),掏出把乌黑锃亮的手枪,枪管上套着同样乌黑锃亮的消音器,丝毫不显臃肿,它的威严也是显而易见的。整个画面仿佛因它而沉寂,真是大梦一样的沉寂。那个男人开始爬过去了,他的双手不再捂着眼睛或是祈祷,而是一个溺水者的摇晃,终于他抱住了持枪女人的大腿,试图摇动她的恻隐之心。她端着枪还是腾出一只手来抓住围脖般的领带,让他离自己远一点。她的枪没有丝毫偏移,她倒不急于开枪,而是用脚使劲地踢另一个女人,这样看起来就像个牵着狗的施暴者。她自己则攥着奶奶的手等待枪声,过去在打完稻子的田地看戏还是在沙发上看碟从没这样近过。平原枪声一定会传得很远。
  花兰被这个梦缠绕着,做了好多次。不过有时候牵着狗的并不是她母亲,而是另一个女人,那个找上门来的强盗。她不是端着枪,而是轻佻地指指点点的,甚至对着奶奶护着的孩子。有一夜持枪的女人变成了她自己.她果断地开了一枪,然后轻轻地吹着枪口。当她大汗涔涔着醒来时还听得到震颤的声音,还能摸到脸上黏黏的泪水,她在那声音中快乐地晕眩了。
  这个傍晚没有去食堂打饭,花荣带女儿到馆子吃了一顿。老板给他们安排了一个小包厢,他本来准备就在店堂里随便吃点,不过想想还是里面安静,认识的人多,难打招呼。他问女儿想吃点什么莱,女儿坐在椅子上柔顺地说听他的,老板亲自站在边上候着,最后点了三个菜一个汤,外加个南瓜甜饼。他说要不要开电视看看,她说不要,她看着他。
  “看什么?”他说。
  她说:“爸爸。”
  “我不喜欢你这样,别胡思乱想,没有事。”他点着根香烟,“什么事都没有。”他又说,“就是有什么事爸爸都能解决。”
  “我没想。”她说。
  “哦,”他说,“这个事你谁都别说,不要和你妈妈说。她一天忙死了。”
  “我不说。”她说,“我说过我连你都不想说。”
  他把烟雾从嘴里轻轻地吐出来。他想这么多年和女儿在一起,自己对她的了解却太少了。在他眼里女儿一直是个简简单单无忧无虑对功课不太上心窝在沙发上看碟入迷喝可乐不停打嗝的幸福小孩。多么的幸福啊。我对她了解得的确太少了,我对女人了解得也不多,如果足够了解就不会这样自作自受作茧自缚了,就会收放自如一些。他想,还有我妻子,我也说不上足够了解,或许是我没有强烈了解一个人的欲望。当然,现在不是我了解她的问题,也许很快她就会声色俱厉地说(像对一个失足的同志):我还以为是了解你的,可是,可是我一点也不了解你。或者摇着头:我看白你了。一个意思。这个混乱的世界啊。
  那个让他陷入危机的叫林安的女人他一年前就认识了,当时是她陷入危机之中。她刚刚从新人变成未亡人,她的先夫是镇政府管文教的年轻的副镇长,在一次不太严重的车祸中不幸撒手人寰,一个悲剧。当时他参与了善后事宜的处理,她给他留下了很好的印象,她长相不俗,举止谈吐十分得体,有着大不幸后蚀骨的哀愁,亦有努力控制着这哀愁的坚毅气质。他喜欢这样的脸。当然,在葬礼的前后不允许有别的主题,这是不敬的,事实上他也没有任何的想法,除了在确定抚恤金标准和补偿多少的会议上他力主按照最高的标准来给付。他的话一般还是能起到作用,这让她差不多多得了三万元钱,不过这从人道和人性上来说没有任何不妥,换句话说,这完全是她应该得到的。她还年轻,这点钱或许能对她开始新的生活带来点方便,他也乐于看到她对自己的义举的一点点心存感激。他们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推心置腹地很有分寸地说了些体己话,但也仅此而已。他没想到的是她的生活很快就和他联系在一起。
  大概五个月前他到市里参加一个会议,在下榻的宾馆里偶然地遇见了她,她是出差,他们竟然住在一个楼层。她提出想请他晚上吃顿饭,她说一直想找个机会感谢感谢他的。下午他有一个不好推托的饭局,但他还是答应了她,他说可能会晚一点,同时轻松地表示作为惩罚一定得由他做东。他来的时候天刚好麻麻黑,他们找了家不大起眼但还算雅致的小饭店;他在刚脱身的饭局里喝了不少的酒,这让他脸色绯红。这样的好处是他们的谈话不致显得拘谨,一个喝了酒的人说点稍微过分的话或者说点真心话是可以原谅同时也是可以理解的。他们两个人也喝了一瓶酒,几乎是平分的。他们无拘无束地谈了不少,好像在这之前已经说过了很多的话一样,后来她哭了,他用双手握着她的左手,笨拙地吻着,他把桌上一个插着花的小花瓶不小心打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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