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5期

花木兰

作者:修正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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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十点钟了,他的离开让人们有些紧张,实际上已经派出人去找他了。孩子的情况没有好转的迹象,但是也没变得更加糟糕,一切还不好说。县委主管政法的刘副书记和他碰了头,现场做了初步的勘察,提取到带血的西瓜刀一把,二百五十毫升的乐果瓶一个,毛发脚印指纹若干。花荣提不出任何有价值的情况,在基层工作难免有得罪人的地方,但是他实在想不到谁对他有这样大的仇恨,对一个小姑娘能下这样的毒手。“等姑娘醒过来再说。别太担心,刚才医药仓库送了二支特效制剂过来了。”刘副书记安慰他。
  花荣到医院门口的小店子买了包烟卷,抽上两口胃肠的剧烈反应让他几乎呕吐,他咬着牙齿站住稳定一会,然后继续抽烟。走廊上那排昏黄的圆形顶灯高高地悬着,像无数个太阳在他眼前运动旋转,他不得不蹲下来,把香烟丢开,努力让头脑清醒一点,在肃穆狭长的过道上恍若一块颓败的墓碑。
  十一点钟的时候抢救取得了转机,孩子基本脱离了生命危险。抢救得力及时和兄弟单位的支持是个原因,年轻的医院院长没说出来的原因是农药的毒效问题。经检验瓶子里残存的农药的毒性比标准的大大地降低了,一个可能是过期了,另一个可能是假药,否则如此快地脱离生命危险是不可想象的,当然,这些他并没必要说出来。大家都很高兴,表现得比他还要兴奋。专案组由于当事人的存活使案件的侦破大为主动,刘副书记因为不构成命案而大大松了口气,可怜的父亲则咬着嘴唇,用力地挥舞一下拳头,然后给了他一个质朴的拥抱。他在这个父亲的怀抱里深深地感动了,但是当这个父亲要求去看看自己的女儿的时候他却温柔而坚定地拒绝了,他说还要等等,别着急。他说相信他,一切会好起来。花荣想,我只要求这一件事情好起来,我只祈求这一件,其余的一切再糟糕也罢,都是可以承受的,我独自承受,我去死。
  他给妻子打了个电话,一开始她的电话在通话中,后来无法接通。他看了看表想,她在赶回来的路上,可能还要几个小时,路上几乎是没有信号的。她该在车上很不安,但愿她回来的时候女儿已经好了。
  医院搞了点夜宵,他吃了盒方便面。过后他又找到院长,他再次对他表示谢意,然后他说能否看下女儿。院长答应了这个要求。他们用力地握了下手。
  女儿并没有苏醒过来。她已经从急救室转到特护病房,正在输液,眼睛和嘴唇紧闭着,细细的脖子上缠着纱布,小小的脸蛋在白色的床单和白色的薄被单中不大显眼,脸色比平常白了许多,就像那些小动物利用保护色尽量让自己安全些一样。她看起来并不像受了多大的伤害和折磨,而只是一个睡着了的病孩子,或许睡得很沉,或许做着梦,第二天肯定会和早上七八点钟的太阳一起起来的。这条命总算拣回来了,女儿总算没有大碍。他想人的生命是多么脆弱啊,她的生命可能在十二岁终止,也可能在一百二十岁的时候回忆起这一夜,人这一辈子是这样难以把握,难以预测,她要坚强一些,比她的父亲还要坚强一些。为什么要坚强呢?他对自己说她今夜受的苦一定把她一生的苦都受尽了,她会有幸福快乐无忧无虑的一生。这是他此生最大的唯一的愿望了。他挨着床坐着,胳膊搁在床沿上,屏住呼吸去听女儿的呼吸。这时候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吐出一个小小的气泡,他拿食指小心翼翼地揩拭掉,然后把食指放在自己的嘴里咬着。女儿的眼睛慢慢地睁开了,他把自己靠得更近些。
  “爸爸……”她轻轻地说。他们隔得很近,他听得到,但是他一时说不出话,喉咙有些发塞,喉结滚动了好几下后有些语无伦次,“没事儿了。”他说,“没事儿了,一切都好了。”
  “我在哪儿?”
  “医院。”他说,“医生说你会睡到明天早上,没想到这么快就醒了。”
  “我也没想到。”她的声音轻微得几乎听不到。
  “很快会好的,会好的。”
  她伸出左手,对着光动了动手指,她的眼睛瞅着墙壁上模糊的放大的影子。她像一个严肃的玩着游戏的孩子,看着自己的涂鸦之作。
  “我真的活着?”她说,“不是鬼魂?”
  花荣把她的左手合在自己的双手里,墙上的影子变得复杂了,他闭上眼睛。默祷了一下。他永远也不会忘记这话,忘记这一幕了。他知道,女儿从影子中寻找着不是鬼魂的证明。鬼是没有影子的,在这里影子大于所有其他的真实。
  “谢谢你们,”他转过身站起来对陪着他的院长说,“我能不能单独和孩子说几句话。”
  他的语气坚决,院长说当然,便交待了几句,走了出去。花荣把门掩上,他在床前坐了下来。开始的几秒钟他还是不知道怎么开口,犹豫着还是终于说了出来。
  “你看见凶手了吗?”
  她看见的,她知道,他想。她的眼睛说出来了。那里面有哀怨,有恐慌吗?没有。可怜的女儿,她承受了些什么啊?无论如何,这次极为糟糕的经历对她太残酷了。她的身体因为无力而显得特别平静。
  “是那个推过你一把的女人?”
  女儿看着他。
  “是她?”他干咽了一口,喉头咕噜着把这两个字吞下去又吐出来,“是她?”
  她的舌尖抵了抵嘴唇:“我预备杀死她的,可她还活着,是吗?”
  他点了点头,她也受伤了吗?我没看出来,我太紧张了。他说,“你也把她弄伤了?”
  “我是想杀她的,差不多就做到了。”
  “她是怎么进来的?”愚蠢的问题。他其实已经想过好多遍了:她是来找我的,她们发生了冲突,女儿是拿刀自卫,她太过弱小了,人失去理智是会做出可怕的事。
  “她没来找我,是我预备去找她的,我恨她,你也恨她是吗?”
  他有点糊涂了。糊涂于她的恨,糊涂于这个案子。
  “是她拿刀砍的你?”他也需要一把快刀。
  ’
  “我自己割的,很疼。我料到可能会受不住,准备了一瓶药,那样容易一些。”她说,“我喝下去几口就觉得又苦又麻,我找了块糖吃下去,很快就觉得被撕扯开,在慢慢地飞升,虽然很疼,但我知道这是变为一个鬼魂所必须的。”她幽幽地叹了口气,“我没做成,我还是个普通人,没有特别的力量。爸爸,你回来的时候我预备给你说的,可是我没力气了,你要是注意到我的眼神,应该会明白我的意思。”
  他摸了摸女儿的额头:“你说什么?”他说,“你说的是些什么?”
  “你不懂吗?”
  “你是说,”他很努力地咂巴着嘴唇,“你是说你自……自己去变为一个鬼魂?”
  “我没有别的法子,我的力量不够,只有这样才能给我特别的力量。”
  “可是……这样我就永远见不到你了。”
  “通过某种方式会的,你甚至能看到我更有力量。”
  “你听谁说的这些?””
  她露出一个淡淡的但是夹带着光辉的笑容:“你知道的太少了,世界上有许多事情你都不知道。爸爸。”
  他痴呆地面无表情地怔在那里,好半天之后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女儿的笑容报以笑容,又惨淡又别扭,好久以来他都不知道怎么微笑了。他试图说点什么,可是无力开口。他避开女儿的右手,把她的身体搂向自己的怀里,他的身体颤抖着,好像一只颠簸的大碗,从里面可能会泼溅出一些不明所以的液体,甚至大碗本身会震出了裂缝,和那些液体一起四分五裂地掉在坚硬的大地上面。
  “爸爸该死。”他说。
  “爸爸啊。”。
  “听爸爸跟你说,人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这和电影故事里是不一样的。”
  “也不一定是嘛?”
  “一定的!”他用力地说,“我保证。答应爸爸任何时候都要好好活着,好好地活,答应我。”
  花兰在他怀里点点头。
  “爸爸是认真的,你要记住爸爸的话。”
  他紧紧地搂抱着她,仿佛要从这里面感受一点力量。他觉得自己像热空气在缓缓地往上飘。他一直搂抱着她。后来他注意到床头病卡上的名字写成了“花木兰”,也许是在两个字中间掉了个墨点浸润开的。他看了好一会儿,他惊诧在这个时候还注意细微的枝节问题,他一直看着,直到院长和护士走进来。女儿需要安静的休息和治疗,他把女儿平放下来,掖好被单,亲了亲女儿的脸。出来后他看看表,妻子最多还有一个小时就会到了。他和院长聊了几句,他给妻子打了个电话,还是无法接通。他说他出去打个转,院长说你回去休息吧,要不在院里备间房子,事情交给我们,我办事,你放心。花荣谢谢他,说一会他就回来。他在医院拐角的夜市买了两罐蓝带啤酒。有两个赤裸着上身的少年在夜色中从他身边倏忽跑了过去。
  他疲惫地站立着,其实他并不比往常更加疲惫,上自己家的最后几级楼梯时是一步跨了上去的。他打开了门。他把啤酒放在茶几上,脱掉上衣,在沙发上坐下来,然后脱掉鞋子和袜子。他把裤兜里的零钱、电话簿、打火机、香烟盒、钥匙串,都放在茶几上,懒懒的尽量让自己坐得舒服一些。他拉开啤酒罐,小心翼翼地把拉环放在茶几上,慢慢地犹疑不决地喝着酒,仿佛在思索着什么,又仿佛仅仅只是享受着幽冥夜色中的寂静。第二罐他明显喝得快了一些。他点着根香烟,好像只是因为百无聊赖,玩着茶几上的硬币,用中指弹着旋转,他玩了几次,后来他把硬币凑到眼前看了看,他想了想,轻轻地吹一口气,然后放进嘴里。他把烟蒂丢进烟灰缸,拿起桌子上的拉环,用拇指在拉环锋利的边缘刮了下。他站了起来。
  “真正的勇士,”他含混地说了句。他走到卫生间门口,推开门,外面透进来的光让房间明亮了些,套在他右手食指上的拉环甚至闪烁了下。他走到面盆前,伸出左手扭开龙头,他的手没再缩回去。水哗哗地压力很足地流了下来。恍惚中,他突然又看见那个写错的名字,这个有历史有光辉的了不起的名字,他女儿的名字加了个墨点的名字,在病床上届于她的名字。他一遍遍念着这个名字,这个名字羞辱了他也激励了他。他的眼睛里满含泪水。他关了水龙头,像孩子一样擦着脸,快步朝医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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