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5期
花木兰
作者:修正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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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荣面临着人生中的危机时刻。这个危机的导火索(不妨直接说脐带)连着一个未出生的孩子、一个年轻的女人。
要深入了解这个危机是一件痛苦的事,因为他的爱情和婚姻被人无数次地传颂,他们夫妻在这个县城里是有名的伉俪,一个典范。他们一九八八年结婚,那年他二十五岁,她二十九岁,都是县共青团的干部,当时除了她的大龄,她背景颇深的父亲,这个婚姻并没有特别让人注目的地方,但是在她做了县长,他在县城关镇做镇委书记后,人们终于揉着惺忪的眼睛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这个婚姻的伟大和成功。他们的爱情结晶花兰如今有十二岁了,一个可爱的小姑娘,在普遍肥胖的孩子里她显得有些纤弱。瓜子脸,一头乌黑的微卷的短发,睫毛很长,这使得眼睛看起来颇为神秘,尤其在她发着一个小姑娘的痴想时,的确惹人怜惜。这么美好的结晶不由得让人联想同样美好的爱情。栽的什么树,开的什么花?花篮里花儿这么香,自然是双手浇开的幸福花。但就像所有了不起的让人记忆深刻的爱情离不开不忠、眼泪、心碎、死亡和对天长地久的热望一样,这个爱情故事理应到了转折的时候。的确,这个故事渐渐真的有点像是爱情故事了。
下班回家的路上,他的心思仿佛还在别处。有两个下属和他打招呼他没有能及时作出回应,慢了不止半拍。不久前一个朋友也嗔怪他架子大了,大街上摇起手和他问好竟然理都没理,根本没放在眼里。花荣其实不是这样的人,他的为人大家都是知道的。他对自己的这种状态也很不满意,有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想些什么,就像做白日梦一样。他抖擞下身子,眼睛看着前方,发狠地想这是最后一次,就算这脑壳砍掉了也只碗大个疤嘛。他很快地又问自己:有这样严重吗?没有,至少现在还没发生什么,看起来还是平静的。
他爬上楼,掏出钥匙轻轻地插进去,打开房门。妻子去省委党校学习已经几个月了,女儿一个人正在客厅里靠在沙发上聚精会神地看碟。抱着一个肥大的枕头,浓密的黑发乱糟糟的,她完全沉浸在惊心动魄扣人心弦的情节和音乐中,根本没理会父亲的到来。花荣解开衬衣的第一颗扣子,轻轻地咳了一声,向卫生间走去。
“像条鬼样的,”女儿高声叫了起来,“把我骇死啊。”
“鬼?你是这样说爸爸的吗?”
“我没怪你,你晓得我喜欢什么,正到关键时候。”她说。
“你天天就租这些片子看吧?”
“我功课已经做完的。”
“可以休息一下,做点有益身心的活动,要不选点轻松点的碟子,这样下去神经会受不了的。”他做出射箭扯弓弦的样子,好像天上飞过一只受伤的鸟,“时刻绷得紧紧的,怎么受得了呢?”
“求求你别打扰我,”女儿用夸张的哀求的声音说,“不是每个人都喜欢看爱情片的。”
“我什么时候说爱情片了?”
他站了会儿,女儿不再理他。小解的时候他想在十二岁的小姑娘眼里爱情代表着什么呢?他忆起自己那么大的时候可是什么都不懂,后来有了些不成熟的可笑想法和念头,再后来……他闷闷不乐地往下面瞟了瞟,用中指弹动几下,机械地送回去。透过磨花玻璃看着电视上花花绿绿的一团,大块大块的黑色,该死的玄乎的乐曲又响起来了。他觉得脑子里有几根神经一突一突地跳动,好像一只手用力地撩拨着它们,根本不怕弦会断的。它会断的。好像是去抢救什么,他摇摇晃晃地笨拙地向房里冲去,粗暴地关掉电视。
“你也欺负我了?”她怔了一下之后呜呜地哭了起来,瘦小的肩膀耸动着,脸埋在枕头里,“你也欺负我了。”
房间里黑了些许。屏幕慢慢地由灰白色变黑,一切仿佛都在下午的天光下归于沉寂。墙壁上两排褪色的和鲜艳的奖状整整齐齐地依次排列,电视上方的猫头鹰形木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眼珠滑稽地转来转去,好像随时会放声歌唱。
他把衬衣扣子一颗一颗解开,他想他是失态了。“像条鬼样的。”这话没错。他试图去抚摩女儿的头发,她坚决地挣开了。她哭得很伤心,委实伤心。
“爸爸今天不舒服,疼得厉害,”他指指头部,“因为疼而混乱了。”
女儿还是哭,声音小了些,因为她把头埋在枕头里,在肚子里呜呜地唱歌。
“别哭了。就当作休息一会,听见了没有。”
“我要哭。这也不准吗?你干脆把我也关掉算了。”
“有那么伤心吗?”他叹了口气说,“要不我把电视重新开上?”
“你已经让我伤心了,我恨死你了,尤其在这个时候你还欺负我。”她拖着哭腔,吞咽着泪水,“旧伤未愈,又添新恨,你哪里像我的亲人,还是我最亲最亲的人?”
“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一对狗男女。”她说。她说得太快了。
他们都安静了,他听见自己的脑壳里嗡的一下,他怀疑自己是否听清楚了。她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他站在那里好半天都没言语.像是在等待女儿的道歉。女儿不是这样不讲礼貌的孩子,她懂事呢。但是她并没道歉。他咽了口吐沫,脑子里闪过好多念头,他想最终总有个人道歉的,这是严重的事情。
“到底是怎么了?”他凑过去轻声地说。
女儿不理睬他,小小的身体抽动着。房子里明显地安静下来了。
“跟爸爸说,有什么事说出来。”
“她打我,那个女人在街上打我,”她说,“她把我推了一跤。”
“你是说哪个女人?”
“就那个。”
“哪个?”他说,“不会吧。”
他的话仿佛不是对女儿说的,而是对着看不见的无边的虚空。一个迷途男人的自我怜悯。女儿没有回答他,女儿比他想象的要更为成熟,她的沉默和冷静让他吃惊。她才十二岁。
“就是上次来家里的阿姨?”他虚弱地最后确定一次。
“我没有阿姨。”
“她怎么打你了?”
“她不要脸,她在大街上盯着我看,我说婊子,她要我再说一遍:我不怕她,而且我说的是真实。我继续说,她就开始推搡我,把我推倒了。”
“大街上人多吗?”
女儿看了看他,“没有人看见。”她说。
“你还好吧。”
她的声音变得冷漠而矜持:“我还是个孩子,她要遭报应的。”
“你骂她干嘛呢,她看看你也许不过是喜欢你。”
“她喜欢你。”
他低下头,用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胡说八道。小屁孩,有的话可不能乱说。她不过在工作上和爸爸闹了点矛盾,小矛盾。别管大人的事情,爸爸会处理好的。”他突然很夸张地大声说道:“但是她要是敢再像这样为所欲为,我非杀了她不可。”
“你怕死她了,我知道你对她没有办法,我根本不想对你说的。”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动你一根毫毛,我会找她的,真是没天理了。”
“你有机会,你不找她她也要找你的。”
“你怎么知道?”
“我又不是傻子。”她说,“我也不是小屁孩了。”她看着他又说,“你是不是很想要个小屁孩。”
他的头一阵昏眩,他蹲下来。他不想要,真的真的不想要,他冤大了,如此大的冤屈由女儿加在头上让他昏眩不已。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你听谁说了些什么?”
她不想说有一天他根本没注意她在家里的,她也不想说他知道她在家里的时候,他说的那些话也很不高明。她不是小屁孩,她已经十二岁了,马上就要念初中了。她们班上谈恋爱的多着呢。她对这个不感兴趣,可是不代表她不知道这些小破事。电视上影碟里多着了。他简直把她当成傻子和聋子,就像班里有几个被男生围着转的女生浅薄轻狂地认为没有恋爱的女生都是可怜的小虫子,这实在让花兰伤心,她也为爸爸感到伤心。她知道的那些无法不让自己伤心,她是爱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