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5期

花木兰

作者:修正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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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年是反法西斯战争暨抗日战争胜利五十五周年,新闻媒体连篇累牍地报道了这方面的内容。花荣长了见识而且唯一印象深刻的是人类第一颗投入实战在日本广岛爆炸的原子弹名叫“小男孩”。
  案件发生在2000年8月17日下午六点钟之前。花荣参加了县里的一个计划生育工作会议后回到家里,天色比往日阴沉,好像快要下雨了。家里没人,他在沙发上坐了差不多有五分钟,因为觉得有些累。猛然间他听到一点异常的声音,他凝神听了下,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冲进里面的房间,拉开电灯,由于用力过猛,拉线断了,灯倒是亮了,一百瓦的大灯泡熠熠生辉,制造了一种美奂美轮的舞台效果。满屋子的刺鼻气味像硝烟一样弥漫着,女儿倒在地上,脖子上淌着鲜血,显然是被利刃割开的。她的眼睛睁着,轻轻地唤了一声“爸爸”,声音极其细微。她的脸既不痛苦,也不难看,微微有一点扭曲,看起来反而显得骄傲和充满英气,就像一个英勇的浴血的战士。她好像还有勇气和父亲挥挥小手的,他来晚了,她吊在后面的魂魄已经无力完成这样的动作,她闭上眼睛。她要去追赶自己了。
  跟在后面追赶的是花荣,他抱着女儿一气跑下楼,一边跑一边叫着车车车,后来县委的一辆车赶上来把他们送到医院。他的全身都在颤抖,不停地颤抖,当他坐在急诊室外的长椅上还兀自在抖动,大口大口地吸着烟卷,觉得自己快要死去了,正在死去。他不再是那个衣冠楚楚有头有脸镇定自若处乱不惊至少能装着不惊的人,而是自己急促地呼出的烟雾,正在飘散的烟雾,没有确定的形体,没有人能触摸得到。当县领导带着公安局的同志赶来的时候他狂躁地说“先救人先救人”。事实上,抢救小组和专案组很快都成立了。他没有陪同警察去勘察现场,他守在医院里,从急救室里传来的消息很不乐观,她不光是刀伤,而且中了毒,而且中毒的情况比刀伤还要严重,唯一能说的是抢救仍在继续之中。
  他像一头受了伤的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又像一只温和的食草动物,不由自主地吞吸着烟草,每一个烟蒂都被他撕成几瓣。他觉得这是不真实的,甚至连他自己都不是真实的。这一切都只是缭绕在他身边的烟雾,他自己也在慢慢地不可阻挡地化为烟雾,就像细颈魔瓶的塞子打开了,冒出的烟雾汇聚成一个面目狰狞的魔鬼。他紧紧地咬着牙关,他把烟雾吞到肚子里。
  后来他犹豫着是否应该马上给妻子打个电话,他又抽了两支烟卷,然后在医院里找了部电话打过去。她在她父母的家里,她们家不是长沙人,但是她父亲二十几年前调到省里工作后就在长沙定居了。她已经知道了情况,她说她知道了,马上会往回赶,正在等车来接。她没多说一个字,就像往常一样,她甚至没问到女儿,或许她刚刚接到了别人的电话,或许她宁愿相信自己的希望。她是个倔强的女人。他听见她好像在哭了。孩子的姥姥接过电话说怎么样了啊怎么样了啊?他说正在抢救。她又说她和老头子也马上赶回来。我可怜的小孙女啊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我可怜的小孙女啊。
  其实他们并不是特别喜欢小孩子,本来去年都准备把女儿送到长沙读书的,一个寄宿学校,可是她姥姥姥爷怕麻烦,所以她说我可怜的小孙女也有那么点道理。
  他放下电话,没有搭理其他人.走出来,继续坐在急救室外面的长椅上,抽烟。他忽然甩掉烟卷,发疯地跑过长廊,拐弯,穿过一片绿化带,出大门时脚下被绊了一下,趔趔趄趄差点摔倒。他上了停在外面的一辆出租车,说了个地名,他把热乎乎的脸贴在玻璃窗上。
  二十分钟后他下了车,天空飘着细细的雨丝,他付钱的时候没要找头,他请等他一下。走了一会,他开始跑了起来,他几乎看不清路,四处漆黑一团,从居民楼里透出的灯光微弱而遥远,如果能给谁指引前行的话,那只能是给蛾子和蚊蠓。就像他对她的身体没到驾轻就熟的地步,这段路他并不熟悉。他到这里来过两三次,他知道这路坎坷,但是还没像现在这样觉得是这样的坎坷。他到楼梯口的时候喘了口气,平定一下呼吸。她住在最上面的一层,他跑了几步,觉得自己真的老了,他一步步地爬.感应灯随着脚步依次亮起。直到他敲响门。等了一会他又敲了两下,他没等得太久,门拉开了,他逼视着她,她也看着他,他先开口:“是你吗?”
  “是我,”她说,“不是我那还会是谁呢?”
  “你好毒,”他痛心地说,他惊诧自己的痛心大于愤怒,“愚蠢的女人!”
  “我是蠢,我是会做出蠢事的。”她看着他的脸说,“你想要说什么?”
  “我会杀了你的,”他走进去,用力攥着她的胳膊,同时拿脚把门踢上,“我原来以为我真的会这么做。”
  她的头高昂着:“你杀吧,你这没良心的东西,我反正……哎哟,松开,你把我弄痛了。”
  “我已经给你钱了,光是这钱都会让我苦死,你还要怎么样?”
  “我并没要你给我钱。我动都不会动它。”
  “你去自首,这样会好一点,在这之前我不会说的,你快去自首。”
  “自首?向谁去自首?我犯了什么罪?我们一起去请求谁的宽恕?”
  “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了,一点点意义都没有,你无论如何不该去杀害我的孩子.她是无辜的。”
  “他在里面呆得好好的……”她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冷静地说。
  “你别逼我,”他猛烈地摇晃着她的肩膀,“你别逼我做出蠢事。你要杀什么人的话那也只能是我,而不是无辜的孩子。”
  “我不会杀掉你的,”她盯着他说,他的神态让她害怕了.她看见他衣服胸口上的血迹,“我也没有杀你的孩子。”
  他的手移上她的脖颈,伸出手指在上面划了一下,“我是说我的女儿,我唯一的女儿。”
  “她被人杀死了?”她的害怕不光从心里,从表面上也看得出来了。
  “你清楚,只有你最清楚。”他说,“你去自首会好一点,法律会考虑一个孕妇,还有一些特殊的情况。”
  “我没有,我没有,我够苦了,你别把我逼疯,你不要这样残忍对待我。”
  “没时间了,我也许不该来的,我的女儿在急诊室抢救,不知道还有没有一点希望,凶手终究会查出来的。我想你一时冲动,但还不至于那么蠢。”他想他此行是荒唐的,他抛弃了救护女儿的责任去追究细枝末节,在心底里他不相信此行的意义大于对女儿的看护,现在愈加如此。他想他该走了。
  “如果真要找到一个凶手的话,而且除了我你想不到别人,”她眼睛瞪得大大地说,“那就是你自己。”
  “疯子,蠢货,”他几乎是大声吼叫起来,“我只是要你聪明一点。”
  他扼住她脖子的手在颤抖,惨白的节能灯光与惨白的墙壁相得益彰,桌子上一盏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打在墙壁上,庞大而牺惶.好像具被打捞上来的被水泡得膨胀的尸体,而灵魂还在浪里上下飘浮被鱼啃食。
  “我承认,我是凶手。”他呆立了一会儿后说到,“我承认了。我会说的,希望你能及时一点。”他转过身子,拉开门锁,“我走了。”
  “我推倒过她,那是因为她骂了难听的话,我没有要她原谅的,我没什么说的。”
  他一声不吭地把门带上,他扶着扶手往下走。他是给她自首的机会还是逃脱的机会还是要把这一切掩盖起来呢?他不知道。他从没觉得楼梯有这么长,他不像是在走,他麻木地机械地仿佛乘着一部老电梯缓缓地掉人黑漆漆的底层。没有车在等待他,他走了好久,停下来又等车,没有车,周围太黑了,他继续走。看起来电梯不是停在一层,而像是掉进了地下室,地的黑暗深处。他真怕自己会走不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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