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5期
花木兰
作者:修正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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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回宾馆的出租车后座上,他依然握着她的左手。他的另一只手摸着裤兜里的一块硬币。送她到房间的时候他把硬币拿出来放在桌子上,然后小心翼翼地瞟了一眼,他看到了绽开的大丽菊。他把灯灭了,在黑暗和两个人的酒气中轻轻地说让我再陪你说说话吧我多么想和你说说话啊可怜的小人儿。他当时的确是称呼她可怜的人儿。这个夜晚他不仅说了,而且做了,这是他们的第一夜。第二天和她告别前他把硬币拿在手上惊奇地发现背面并没有国徽,只有年份和银行的名字,他昨夜的打算是如果看见国徽的一面就安安静静地回到自己的房里。但是并没有想到不存在国徽,这样他总会找到一朵花,至少看见年份他会重抛一次,甚至推翻开始的假设再来,不可避免地会最终留下来。他俯下身子吻她,他着实喜欢她的脸,尽管没有他开始想象的那样坚毅,但是不久后他就痛苦地发现的确是坚毅的。第一印象总是对的。
第二天他就回去了,在县城里他们见面的时间不多,偷偷摸摸的,像在做地下工作,这让他模模糊糊地回忆起结婚前那个和自己相好的姑娘。他们好了两年,从来也没有在大街上光明正大地走过。好多年了,他都几乎忘了,他觉得她们很相像。他去过林安家,可是总觉得有点过于冒险,到他这里反而好一点,到领导这里反映情况自然一点。有时候他们也去宾馆,只是县城太小了,感觉危险好像比在自己家里还要多一些。他想如果他们一直都在这县城里,也许就不会有任何故事了。大概三个月前她怀孕了,她刚和他说的时候他还不以为意,她问他怎么办的时候他还好心情地说他想要个儿子。等到真的发觉她想要这个孩子的时候他害怕了,他才知道自己是做了件多么危险的事。
后来的事情差不多就是地下工作面临白色恐怖中最严重的事情。他恳求她哀求她甚至愿意拿很大一笔钱来赔偿她都不能让事情朝着他想要的方向发展。都是成年人,大家都应该理智一些。她不应该索求他不能给予的东西,这不好。失去理智我们这个社会立马就会崩溃。他不合时宜地又想到他很久以前的唯一的姑娘,想到怎样颠簸着坐一辆破长途车去邻县把孩子打掉马上又颠簸着回来,想到她抓着他衣襟刷刷而出的泪水,想到他们分手之后父亲操起锄头要杀他而且在他婚后很久之后都不和他说话。他慌慌张张地拍拍脑袋不让自己想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父亲都过世好多年了。他现在面对的是严峻的现实。他曾认为她们是相像的,他祈求她们像得彻底一些,他愿意拿他所能给予的一切补偿。
一次他们正说着,他女儿回家了,花荣把声音抬高一些大声地说:“我说了这件事要同领导协商,不是我一个人解决得了的,我不急吗?现在民主得很,不是一个人做得了主,你别一意孤行,多多体谅我的难处好不好,相信党相信政府,一定会找出个万全之策,同志啊,你钻进死胡同里,”他把头低下来,“这是何苦呢?”她说她命苦,她又说你和领导协商了吗?难堪的沉默。一个观众两个演员的戏不好演,观众盯着他们,盯着那个女人:“你有什么事去单位好不好,吵得我烦死了,乌烟瘴气臭气熏天,还要不要人活啊。”事后她问他小姑娘的霸道脾气是不是遗传她妈,他正色相告他自己就是这个脾气,只是忍着罢了。她火了大声说你爆发出来统统爆发出来算数。他又萎了。有一次他在气头上问她能肯定孩子是他的吗?她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她说她并没要他负责。他没有还手,只是说了好几个“好”字,当时觉得有些力量,其实根本没什么好的,如果是劝她见好就收,她显然没当回事儿。她有她坚毅的理由。
他在她的坚毅面前妥协了,他刚刚给了她很大一笔钱,需要四处告贷才能凑齐的一笔钱,比他小施恩惠让她得到的那笔款子还要多,他打到她的账上。他则和她断绝干系,他说他不再找她了,他请她理解。他没有钱,像中国大多数家庭一样,家庭的钱是夫人管的。他向朋友借的,心想以后再慢慢还上,有能力还上的。他想着多少能让自己心安点地摆脱她。只是当天夜里他还是睡不安稳,就觉得有哪里不对了,原本是想花钱减去一个包袱,现在反倒多出了个包袱,这不是个小数目啊。他也像辛劳的孕妇在生产,1-1=2了。可是孕妇还在那里,怀着他的儿子。
他睡不着,翻来覆去,怎么想也想不明白是什么魔障让他稀里糊涂给出那么一笔钱,而没得到任何实际的承诺。直到天快亮的时候,他才想到这只是让自己少些愧疚,不止如此,他甚至还爱着她。“我还爱着她,我还爱着她,”他被这个结论吓倒了,“多么荒谬啊。”
他们是在葬礼上认识的,从一个飘荡着不安定的亡魂的葬礼上开始的,这不是个好的兆头。
吃完饭他们父女俩在街上转了转,走过一家精品店的时候她被一个面具迷住了,这是个面目狰狞的脸谱,好像是傩戏时跳神用的,他曾在乡下的祭祀活动中看见过。面具描画得很精彩,色彩极其活跃,颇有摄人心魄的动感。老板娘恭维说难得小姑娘这么年轻眼光就有独到之处了。回去的时候她拿着这个面具,牵着花荣的手,在湿润的夜风中,这位父亲想到自己原本该是多么幸福啊。他的眼睛一下变得有些潮,好像夜风中细细的雨丝撞进来了。他把女儿的面具拿过来盖在脸上,尽力张大嘴唇天狗吃月亮般无声地呐喊一下。其实这是多余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李平比花兰大一岁,她们是小学同学,最好的朋友。她们有共同的爱好和取向。周末在看完一部碟片之后她们蜷缩在沙发上喘息,大口大口地喝着汽水。李平好像突然记起来了什么,她把汽水瓶放到茶几上,打个嗝,快活地说,前些日子看见她爸爸了,和个女的在一起。暧昧,李平想了这么个词,她说那个女的在她爸爸脸上摸了一把。说完咯咯地笑了,笑得直打嗝。
“在什么地方?”
“脸上。”李平说。
“我是说你在什么地方看见的。”
“你爸的车停在幼儿园门口,我认识这车,我怕你在里面,就朝里面看了看。车马上开走了。”
“好久的事啊?”
“个把月吧。”
她想了想,看来颇费思量。“我爸爸的脸严肃吗?”
“我不清楚,你可以想象。”
“她也许不是摸他,而是扇的耳光,我知道那个女人,她像条癞皮狗一样缠着我爸爸。”她又说,“他们是为工作上的事。”
“你知道?”
“上次在街上我骂了她一句她就推了我一把。她对女孩子都这样,想想该怎样对我爸爸。我爸爸是老实人。”
“也许你爸爸欺骗了她呢。”
“他从不骗人。”
“哪有不骗人的,别相信他们。”
“他还好。”她不大肯定地说。
“那就是让她伤心了,你知道女人被搞伤心了有点可怕。”
“我也是个女人,”她斩钉截铁地说,“我也希望她别让我伤心。”
“你妈知道了吗?”
“不知道。”
“她知道了也会伤心的是吗?”
“我妈为什么伤心,他们是为工作上的事。”
“反正我看见她摸他了。”
“那就是摸。”她有点心烦意乱地说。
“也许那个女人爱着你爸爸呢,”李平耸耸肩膀,“可怜的女人。”
“那她就应该一切为他着想,为他好啊。”
“你想她应该怎么对你爸爸好?”
“麻烦大了,我知道。”
“你猜他们在一起睡觉了吗?”
“真恶心。”她说,“你真恶心。”
“女人和男人有了那回事就复杂了,或许还会生出一个孩子,那就更复杂了,”李平说,“孩子倒来得简单,名字就叫私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