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6期

作者:鲁 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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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不大不小的节假日,她都会不多不少地拿个两三条来,她的货从来没假过。阿丁每次看到她,都像看到纸票子在向他款款地走来,带着城里少妇特有的那种讲究与细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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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家里走到这家小巷的烟店,亦梅要走二十分钟。远是远了点,但可以确保在这里碰不到任何熟人,这是丈夫叮嘱过无数遍的:“否则,我宁可把它们当垃圾扔掉。”
  亦梅的丈夫是个非常谨慎的人,细想起来,他似乎并没有别的才能,好像就是凭着那种谨慎——紧抿着嘴唇、慢条斯理、三思后言、三思后行,几近迟钝——这么多年,他终于谋得了一个小小的官儿。这官儿简直小得可怜了,简直连个小老百姓都不如似的。但丈夫在黑夜的被窝里沉吟着说了他最不谨慎的一句话:但凡是官员,哪怕是指甲盖儿大的官,就总会有一点小小的权力,而权力,总归会变成好处,你就耐心瞧着吧。不过,亦梅,这话你千万不要对别人说,任何人都不能说。
  亦梅有些瞧不上丈夫这种酸而小气的劲儿,但她还是感到淡淡的高兴。毕竟,谁会不喜欢好处呢?比如,烟。
  丈夫不抽烟,熟人们都知道他不抽烟,那些人也知道他不抽烟,可他们一出手就喜欢送烟。烟在这里已经不是烟,而是一种度量衡,是一句潜台词,是一个手势和眼色。在传递过程中.从出发点到终点,好像都没有人仔细看一眼的,就任它们放在那里,可是,在每个当事人的心上,它却保持着作为一份礼品的典型价值,好脾气地呆着,直到需要发挥作用的时候。
  等到那些人走了,丈夫还是毫不在意的样子,看都不看一眼,他知道亦梅会大概地审看一番,再仔细地收好,然后,在某个平淡无奇的晚上,等孩子睡下,她会略带神秘地拎起一个跟香烟牛头不对马嘴的纸袋子出去了。
  我散个步去。亦梅总是这么跟丈夫说。
  丈夫赞许地冲亦梅无声笑笑,他欣赏亦梅这种低调的作风,到底是这么些年的夫妻了,她有些领悟了,也有些像他了。
  事实上,做丈夫的太过感觉良好,以致有些误解了。亦梅并不像他,一丁点儿都不像。她之所以顺从丈夫的暗示,选择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只是为了能够名正言顺地做一次较长时间的单独散步。对一个主妇来说,在一天的无聊与疲惫之后,这或许是她唯一的自由时光。
  客观地看,作为一个女人,亦梅就应当算是幸福的吧——收入一般却比较轻闲的工作,忠心的丈夫以及他所带来的稳定收入,新换的四室公寓,保持得不错的身材与皮肤……可是真奇怪亦梅没有幸福感,只有挥之不去的厌倦感。也许,在骨子里,她还有着上大学时的那种脱离实际的调子,幻想散漫的、带些夸张与戏剧性的生活:喜欢穿条纹衬衫的伴侣。到未开发的内陆旅行。硕大的宠物狗。深夜的电话。伞下的亲吻……可是实际上呢.她过得多么庸碌多么平常啊,每一天的每一小时都被分割得死死的,闹钟尖叫下的准时起床。牛奶与鸡蛋。钟摆一样刻板的工作。接孩子,辅导功课。双休天到双方的父母那里看望。到商店买下一季的衣服,到书店替孩子买老师指定的参考书。送孩子上补习班。大扫除洗被子……当然时不时的还要参加一些所谓的饭局,跟丈夫的上司、客户或相互利用的朋友们一起联络感情,并且要得体,要热络.要敬酒,要被敬酒,要跟他们的太太寒暄.要对他们的孩子表示出由衷的喜爱……这样的日子她都可以一眼望得到头,四十岁,五十岁,她会变成什么样子……
  可是她能抱怨什么呢?这是她自己精心选择和努力追求来的生活,是她自己一步步走成这样的,这是无法悔棋的生活……她的那些幻梦在二十岁时是值得鼓励的,在二十五岁时是可以原谅的,可是这都三十五了,还渴望着狗屁的激情与变化的风景,那不是有毛病了吗?不是要叫别人给笑话死了么?
  也许唯一可以放纵自己的就是晚上偶尔的独自散步了,她可以目中无人,胡思乱想,冷若冰霜,像是一个孤僻症患者,像是一个神经质的女人……为了这样的散步,她总是先把家里安排得妥妥当当,地上抹过一遍了,孩子睡下了,换下的内衣都洗过了,丈夫在看电视了,明天的早点也准备好了……这样,她才开始细心地用热水把手、胳膊、脸好好洗一洗,她给自己薄薄地抹上一层芦荟霜,把头发梳梳顺。最后才解下围裙,换上一件正式些的外套……然后,一个人清清爽爽地走在路上,微凉的风吹过来,搂抱着的情侣们在暗处接吻,公交车饶舌地大声报着站名在路上开开停停……这让她有一种甜丝丝的错觉,好像她又成了一个年轻的姑娘,正走在一个通往未知约会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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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丁耐心地看着那个他的老主顾。他知道她走路一贯都是这种样子,慢,飘,像在水中一样,像在天上一样,像在梦里一样,但每一步都走在一条看不见的直线上,在无意中显出迷人的韵律。她手中的那个纸袋子里,不像是装的含有尼古丁的香烟,而是一种什么奇异的花,一路上都在逶迤地散发香气。
  阿丁看了一会儿她,在心中悄悄叹口气。这样的城里女人,他几乎每天都可以看见好多。他坐在狭小的铺子里,却像面对一个宽大的无边无际的屏幕,没有没完没了的广告,永远都是五颜六色的风景,她们一个个地走过来,又走过去。阿丁分不清哪些是姑娘哪些是媳妇,反正,她们一个个都讲究极了,奶子在衣服里挺挺的,腰肢细细的,高跟鞋的笃的笃.头上亮晶晶的别着什么,带着柔和光泽的小包随着身子摆来摆去……
  阿丁看花了眼,但心却一点不花,倒是越看越凉。他想不通,为什么同样是生孩子过日子,这些城里的娘们儿就还是那么苗苗条条细皮嫩肉的,而老婆却像用旧了的毡板似的,变得干巴巴毛糙糙的,为什么就这么不经看不经摸不经用呢?当然,他不会嫌弃老婆,却替她感到一阵阵的可怜,看看,虽然大着肚子,却还蹲在那里洗东西,一双手,被脏兮兮的水泡成灰紫色,而那个女人,却舒舒服服地向这里走来,用人家白送她的香烟换得大几百块意外之财……唉,人哪,这命……
  正没头没脑地想着,那女人也走到跟前了。跟从前一样,并不开口招呼,连价格也不问,似乎仍是在梦游之中。她把手中的纸袋子往阿丁柜台上一放,便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专等阿丁看货。她的身子站得直直的,尽量不靠到柜台。
  阿丁看看自己的柜台,因为冲着街面,又因为光线不足,看上去黑乎乎,好像脏得要命,要不是因为这烟,她哪儿会站在这里呀,这种低级的小门面店儿……人家是谁呀,人家是穿真丝睡衣的女人,是坐在沙发上一边剥橘子一边监视钟点工的女人,是倚在钢琴边替孩子翻谱子的女人,是为了今天穿哪件衣服而在衣橱前犹豫不决的女人——就像阿丁在电视里看到的那些女人一样。
  阿丁慢条斯理地验货,几乎是有意地在放慢步骤,并时不时地突然停下,露出狐疑的表情——他想着,时间拖得越长,那女人或许便会露出些不安和局促来,或者,她还会因为疲劳,而往柜台上靠靠,而这样,阿丁就可以获得了某种胜利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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