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6期

作者:鲁 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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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世界,这是隔膜的人生,这是绝望的生活,这是饱含热泪的日子,这是暗含杀机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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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丁的祈愿没有灵验。
  老婆又给他生了个丫头。丫头红肿肿的,油亮亮地躺在小店后面的小隔间里,裹着一床旧的小被子,没有人看管,可是她睡得香极了,像睡在一个大堂里。看不出她来自一个拙劣的无证接生婆,来自一个因为没生出儿子而痛苦得神情黯淡的女人。
  阿丁在店子外面继续做生意,像机器人一样动作僵硬地应付。如果此刻有人迎面正对他的眼睛,会发现那里面空空荡荡,一无所有。是啊,这是双失神的眼睛,像起了场遮天蔽日的浓雾,像下了场昏天黑地的暴雨,像地震过了,像海啸过了,像死过了。
  死过了又跌跌爬爬地活过来:生,继续生,一直生,直到生出个儿子为止——就在丫头落地的一瞬,阿丁马上做了决定,这是理所当然的决定。当然,这是一个多么荒唐的决定呢!这意味着他得赚更多的钱,或者过更加低级的生活。就凭他在这巷子里的这爿小店,在租金、税金、管理费、给工商市容的好处费保护费之外,他得赚出全家人的伙食费生活费,老人的看病钱,回老家的路费,夏天到了得买洗发水和杀虫剂,冬天到了得到澡堂洗澡……多了这个二丫头,又要多出许多花费,阿丁简直想不出,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开源?什么地方可以节流?
  说到钱,阿丁简直忍不住要哭起来了,真是倒霉起来什么都跟着来了!就在这个星期三,他所收的八条烟,其中有一条苏烟竟然是假的!三百八十块哪!白白地就给扔掉了,找没地方找,骂没地方骂,阿丁恨得真想砍下自己的那只手,怎么这么差劲儿!这三百八十块,能做多少事情呀,要买肉,可以吃上二十几次,要回老家看爹娘,可以回去四五趟,要请老乡喝酒,可以买三十几瓶洋河大曲……
  阿丁当然不会真的哭出来,老婆还睡在里面的床上呢,那小丫头也躺在那条旧被子里呢,老家里还等着他往回寄钱呢,他就是这店里的大梁,是柱子,就是心里苦死了他也得笑呀……可是,到底是哪个缺德的,把假烟往他这儿送呢?阿丁尽力地回忆上个星期他所接触到的那些人,一边看着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当然,他想不起来了,因此,他现在感到街上的每个人都是嫌疑人,他们都在算计他,欺负他,骗他可怜的一点血汗钱,给他雪上加霜,让他长吁短叹……
  穿制服的小伙子。穿西装的中年人。穿长靴子的年轻女人。他们一个个干干净净神气活现地从阿丁面前走过。可是阿丁现在多么痛恨他们呀!连小孩子阿丁也一块儿恨了,看看他们,溜旱冰的、啃鸡腿的、背着小提琴的、戴小眼镜的、哼着周杰伦歌儿的……这总让阿丁想起丢在乡下的女儿,那个还不到两岁的小家伙,常年拖着鼻涕,在尘土中打滚,在田埂边挖蚯蚓玩……接下来的这个丫头,也是差不多的吧,她会在断奶之后被丢到乡下,几年之后,她们姐儿俩会进村子里的小学,读到小学四五年级,会写名字了会算数了,就该回家帮着家里人挣钱了,到镇上打零工、到裁缝铺学手艺、到农场挤奶、到果园喷农药……再大一些,或许,她们就可以到城里打工了,做服务员、做钟点工、到美容院……就是真的生个儿子出来又怎样?勉强留在城里又怎样?郊区一带的民工集居地、没有幼儿园肯接受的童年、民工小学里敷衍了事的教育、带着方言的口音、比城里人慢两拍的穿着、受歧视的生活……他绝不会成为一个真正的城里男孩——
  喏,就像前面走过的那个小家伙,脸色红通通的,一定吃了很多麦当劳的鸡腿;眼睛亮亮的,一定看过无数的大片动画片什么的;小手白嫩嫩的,一定每天洗澡搓香,从不要干任何家务事;他总是穿大商店里刚上柜的童装,讲究牌子和做工;他会上很多的补习班,学画画,学弹琴,上这城里最好的学校……瞧,他就是走路,都跟乡下孩子不一样,左手拿着个飞机模型,一路走一路看,右手拿杯大号口乐,一路走一路喝,旁边的妈妈正在细声细气地跟他说话:这次的航模比赛,一定拿到前三名,这样,考重点初中会加分……
  ——听到这个有些低沉的柔和声音,阿丁抬起头,他认出来:这不是他的那个老主顾吗?她又走到这条路上了,仍是那样若无其事地头也不回地就走过去。哦,这个女人,她不愁吃不愁穿的,什么都那么好,凭什么她就能轻轻巧巧地生个儿子!可他阿丁呢,正盼着儿子养老呢,却生出个丫头片子……
  在义愤与绝望之中,一个念头忽然电光火石般照了他一下!哦,会不会是她?难道是她?就是这个女人!她上个礼拜送来过两条“苏烟”,其中,一定有一条是假的,就是她!肯定是她,坑了我阿丁!
  阿丁忽然感到一阵久违的喜悦,像快要见血的那种喜悦,快要发疯的那种喜悦,自从小丫头生出来之后,他还没这么高兴过呢!可不就是她,不是她能是谁呢?
  阿丁简直高兴起来,简直兴奋起来,简直亢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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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亦梅来说,这是一个疲惫的星期五。跟从前的若干个星期五一样,先跟主任请假(主任总是挥挥手就同意了——家庭妇女么,接送孩子么,人之常情么,有什么好说的),然后从单位直接赶到学校接儿子,星期五放学早,利用这段时间,亦梅替儿子在少年宫报了个航模班。儿子在里面上航模班,她便到附近的菜市场买晚饭菜。周末的晚餐,总应当准备得更隆重些似的。
  一个小时后,亦梅接了儿子出来,跟往常一样,到快餐店买了鸡块和可乐,一边吃一边从小巷子抄近路往家赶。看儿子的神情,这航模班,大概是上得有些吃力的,可是怎么办呢,明年就要小升初了,这儿子,虽说聪明,但在功课上并不拔尖,又没什么特长——围棋学了两年就丢手了,钢琴要死要活才弄个六级,数学竞赛拿不到奖,作文大赛人不了决赛,计算机证书没考到,像这样平常的孩子,一抓一大把,他凭什么升到重点中学去呢?偶然间听说航模大赛获奖也可直升重点中学的消息,亦梅便如捡了元宝一般,盲从起来,逼着儿子去上兴趣班,一心指望着能在这最后一根稻草上有所斩获……这样想着,便忍不住时时要对儿子耳提面命:这次的航模比赛.一定拿到前三名,这样,考重点初中就有希望了……
  其实,每每这样说着,亦梅自己也感到有些心不在焉,有着力不从心的可笑与无奈,儿子哪里真的就会拿到名次,不过是为了心理平衡而做的无用功罢了……亦梅想起了有个什么作家说过的,生命是一件华美的袍子.爬满了虱子……亦梅的生活不正是这样的?虱子何其多也!有时候,亦梅甚至会羡慕那些乡下人,他们应当没有什么压力吧?反正靠天吃饭,没什么想头,把手里的三亩二分地弄弄好就成,有间屋住就成,有口饭吃就成……他们不要买房子不要还贷款对吧?不要买车子赚每月的汽油费对吧?不要操心小孩上不了好学校将来就业难对吧?不要担心休息不足油脂吸人过多身体亚健康吧……
  就算是这路边的小店,这些小店里的人,都要比她过得轻松吧?亦梅侧过脸去看看那一排小店铺,她看到了安逸、无所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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