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6期

作者:鲁 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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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下午,迟起的清晨,简单随意的饭食,带着异乡人的习惯与自得其乐……这似乎是她一直渴望和羡慕着的……
  亦梅的眼睛掠过小巷的那一排小店,掠过那些干洗店、馄饨摊、五金店、熟食铺,掠过那些陌生而懒散的脸,掠过“优惠供应”、“批发零售”与“回收香烟”的纸牌……突然,她看到一双亢奋的眼睛,正像钉子一样向她射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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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那女人和她的孩子拐过弯去,阿丁便像猿猴般敏捷地跳起来,他甚至忘了跟后面昏睡中的女人和婴儿打个招呼,他丢下了他赖以为生的小店,听任店面在大白天就那么大敞着无人看管。
  阿丁像一只纸飞机那样轻飘飘地冲了出去。他准确地跟在那对母子后面,只隔着半条街,若隐若现地如影随形。
  这样的追随一直延续了一条宽阔的大马路和三条小巷。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没有人能够发现他与她们之间的关系。这荒诞而偶然的关系,像一根巨大而无形的绳子,阿丁大胆得几乎有些狂妄地牵着这条绳子,并且,他在慢慢地收紧这条绳子,像收紧他的命运。
  在一个漂亮的小区前,那女人停了下来,在大门口跟保安说起了什么,她尊贵地摇摇头,又摆摆手,像是在抱怨什么。很快,保安拿出纸笔,不知记下了点什么。阿丁停在一个修鞋摊的边上,掩饰地蹲下来摸摸鞋跟,这鞋跟早就磨烂了,阿丁都几年没有买过新鞋了。他下意识地看看那女人的鞋,瞧,她的鞋簇新簇新的,鞋跟儿那么细那么长,她凭什么那么讲究那么奢侈呀……任何一个的细节都让阿丁更加激动与兴奋。
  女人和孩子进了小区,等了一会儿,阿丁也大摇大摆地进去了,没有人拦他。也许,保安们把他当成了一个装修工,一个修理工,一个收垃圾的或别的什么。总之,他进去了。
  这样的小区他不是头一次进来,他知道这里面会有四季常绿的花草,有喷泉,有网球场,有地下车库,有供他们打牌美容的会所……那些可恶的城里人,他们无时无刻不在过着香喷喷的好日子……
  现在,她们进了一个单元门,进了楼道,女人进了地下室,好像是要拿什么东西。静悄悄的地下通道里响起了空洞的足音。
  阿丁以最快的速度无声地奔跑起来,赶在防盗门闭拢之前闪了进去。这样,他终于站在刚从地下室里走出来的女人和孩子面前。
  你!干什么!亦梅声音不高,镇定地盯着阿丁,降尊纡贵般的,一边把儿子往身后拉。
  这时候,他们之间还有些距离,因此,双方显得都很安全,甚至有些古怪的友好似的。但她的镇定让阿丁很生气——瞧,她不怕自己!是啊,城里人哪会怕乡下人?而且,她还是没有认出他阿丁来!哈!她不认识自己!
  她过着舒服死了的城里生活!她轻轻巧巧地生个儿子!她给自己送条假烟骗钱!然后,她还一脸无辜地好像压根就不认识自己!
  像被别人操纵着似的,像被别人指使着似的,像有人在耳边替他出主意似的,阿丁突然地就把手伸到她脖子上去,两只手灵活地向中间靠拢过去,但还不是那么紧,并且,阿丁还笑起来,像一个真正的乡下人那样纯朴地笑起来:你一点都不认得我啦?一点都不记得啦?上个礼拜,你卖给我一条假烟!三百八的苏烟!
  哦,烟。这么说,他应当是个收假烟的喽,听他的口气,她以前见过他的……亦梅现在有些明白了,面前的这个人,从理论上讲,应当是有一点点面熟的,像梦里的面孔……凭着多年的惯性,她想点个头、浮现出一丝礼节性的微笑。但她现在被圈住了喉咙,她无法点头,也笑不出来。她嗅到这个陌生人头发的油哈气,浓重的汗味,或许这是奔跑过的缘故吧,当然,还有一些淡淡的烟丝味……
  烟。他说什么?假烟?可是,那跟她有什么关系……难道她上次拿出去的是条假烟?就算是条假的,就要抵上一条命吗?如此激烈、戏剧化……
  现在,亦梅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她一下子想到了最坏的结局,但是,真奇怪吧,她并不那么绝望或震惊……事情发生的速度超出她的经验,事情的性质超出她的想像,事情的浓烈溢出了她的理解……当然,这是危险的,绝望的,但你不能不承认吧,这同时也是富有华彩的,像一道最激烈的闪电,在瞬间让亦梅感到一种变形的幸福!是不是就此可以滑入离奇的梦境!是不是就此可以跟平庸的生活道别?也许,这正是她一直在等着的什么吧,高潮后的结局,那种疯狂与决绝,对生命的抛弃与蔑视,对野兽般蛮横外力的纵容与利用……
  在零碎而飞速的遐想中,偶然地,亦梅想起了她口袋里的手机,她只要摸索着按一个数字,就可以用快捷方式拨通丈夫……或者,她可以顺势瘫到地上,脱下鞋子,用细长的鞋跟作武器,当然,她还可以尖叫,毕竟,现在还能够自由地呼吸与吞咽,可是,最后都没有用的吧,反倒会加剧他的激烈与动作。瞧这个人,他眼里的疯狂,他手上的青筋……亦梅软绵绵地放弃了任何努力,像一个极度渴睡的人放弃说话或关灯。有那么一会儿,她突然想起来了儿子,他为什么不跑呢?一跑出去,就可以喊到人了……她费力地把手往后摸摸,也许只移动了几厘米,却感觉花费了全部的力气,可是她摸了个空。这么说,儿子是倒下去了,吓昏了还是躲下去了,没用的孩子……
  阿丁现在离这个女人很近了,像他跟这个城市的距离,可是,她怎么还是那么捉摸不定呢?正像这个没心没肺的城市……
  他闻到她身上化妆品的味道,看到她眼睑上紫色的光泽,看到她耳朵后面的一粒红色小肉痣……为了保持身体的平衡,她的手下意识地正握住他的手,但并没有进一步的挣扎与反抗……阿丁看到她手上的指甲,修剪得整齐而光滑,看到她的眼睛,像天边最远的星星那样,遥远,寒冷,淡泊,但绝对没有阿丁想像中的惊慌与哀求,甚至,她有些似笑非笑般地,带着嘲弄与鼓励……
  哼,真让人来气,就是在这个时候,都到了这个地步了,她都不表示和解吗?不呼救吗?不搭理自己吗?她如果求饶一下,说几句软话,阿丁就一定会松手,会扶她起来,会替她拍干净身上的灰尘,会局促而真诚地向她解释和道歉,阿丁会告诉她他的不幸,他可怜的老婆又生了个女儿……最多,如果她能够理解的话,阿丁会试着跟她说说那条来历不明的假烟,那损失掉的三百八十块……
  可是,她这个样子,阿丁该怎么办呢?他真是拿她没有办法了,真是没有主张了,他感到他真的开始生气了,要变得凶恶了,一股似曾相识的血腥气重新涌到了喉咙口似的……
  阿丁于是略微用了用劲,更加贴近地感到她脖子里的温热与柔软,那里血液的奔突与迂回,就像他从前在乡下捉住的小麻雀一样……他像小时候一样,在捕获的喜悦中感到异样的怜惜与痛楚,眼睛都要湿了似的,那热乎乎的小麻雀呀……
  2006年2月6日于南京方圆绿茵
  [责任编辑 程绍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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