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6年第6期

作者:鲁 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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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慢慢黑了下来,阿丁把“回收香烟”的牌子竖到小店外,他根据经验调整了一下角度,使得路灯的光正好打在白牌子上,这样,那歪歪斜斜的几个字似乎就显得有些像模像样了。他走到远处,然后像马路上的陌生人那样一边走一边无意中看看:回收香烟。挺好。
  正好是晚饭时分,刚才忙过一小阵子,那些刚刚下班的人或者是晚上吃得比较早的人会停在他这里买烟。红梅。飞马。秦淮。中南海。芙蓉王。黄果树。
  阿丁注意到,买廉价烟的人总是眼珠不错地盯着柜台里的烟看,像看着一个赤裸的女人似的,他们急慌慌地把纸钱掏出来,换成烟,马上急慌慌地撕开,掏出一根,眯着眼深吸一口,然后才慢慢地核对阿丁的找零。通常他们是这附近工地上胡子拉碴的工人,或者是小饭铺里打下手的年轻伙计。
  而那些买好烟的家伙,则会带着狐疑的看不起的神色一个劲儿地打量他的店铺,上上下下地看一圈,然后再长时间地仔细地盯着他,研究他的底细似的,有些个刺愣的还会轻轻地啐上一口:别弄假烟糊弄老子,当心老子找人砸你的店。
  那是那是,假一罚十。该砸。阿丁忙不迭地打包票。这些人往往是本地人,带着城市土著特有的主子劲儿,好像一切的外地人都是拙劣的骗子。
  忙过晚饭这阵子,会闲上好一会儿。这一闲下来,阿丁就不由自主地转过头去——像烟鬼们闲下来不由自主地叼上一根烟似的,不过阿丁不抽烟,这是他的职业底线——他只是转头去看看老婆的肚子,大了,一天大似一天。好像就是被他这样看大了似的。
  阿丁不是第一次做父亲了。唉,说起缘由来就有些陈旧了。两年前,把不到两岁的女娃丢在老家,大老远的跑到这个城市来,一来当然是为了打工赚钱,但最主要的,是为了不受村计生干部的干扰把老婆的肚子再一次弄大——村子有不少人都是抱着这样的双重目的出来的。
  阿丁本不是重男轻女的人,可是,他是村子里的乡下人呀,哪里就能超脱了。要知道,乡下的女子,嫁出去便成了别家的婆娘了,要在男人家熬年月养公婆呢,跟家里就没什么瓜葛了……老了忙不动的老爹老娘,没有力气挣口粮了,又没有退休工资,没有养老保险,只能跟在儿子后面搭碗热饭吃,生病了,只有儿子才会替他花钱到医院抓药,死了进棺材了,得指望儿子替自己扶棺材,否则,连阎王爷都不肯收,要成孤魂野鬼的……阿丁是知道这些利害轻重的,没个儿子,就会成为生活中致命的缺点与弱势,都没人看得起,连吵起架来都会被人指着鼻子骂:神气什么?连儿子都没有的!缺后代!辱没你先人哩!
  因此,阿丁希望自己是个不幸之后的幸运者,养孩子太费钱了,他最多只能负担两个。可是,菩萨到底会不会帮他这个忙,让他一准生个儿子呢?这样一想,他便会一再地侧过头去看老婆的肚子,像徒劳地看一顶魔术师的帽子。每看一次,他便会更加迫切想到那个高深莫测的谜底,然后感到一阵阵口干舌燥,像忽然走到沙漠里去了似的。当然,阿丁事实上从未到过沙漠,除了这个城市,他没有去过任何地方。他承认他是个乡巴佬,他也从来没想过要变成一个半真半假的城里人,他对这点绝对没有非分之想。
  他现在所想的只是儿子,还有半个月,那孩子就要出来了。求求你,老天爷,我阿丁不要发大财,只做点小本买卖。不要长命百岁,不要做城里人,不要老婆永远年轻漂亮,哪怕她越来越难看。只求你,只求你这一条,让我二胎生个儿子。
  这是阿丁的祈愿辞。他用最卑贱最讨好的语气向老天爷祈祷。不过,他可能想不到,这祈愿同时又是多么狂妄多么轻浮呢:生个儿子,这是老天爷能帮忙的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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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零星的生意又来了。这有效地分散了阿丁的注意力,他得以把眼睛从老婆的肚子上移开,而方才的焦躁感也慢慢消失了,他想起自己这是在站店呢,又不是在菩萨庙。
  他用一只眼睛一半的心思在招呼顾客,拿烟递烟,另一只眼另一半心思却一直在留意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那些拎着包的、像是无意中看看他牌子的人:回收香烟。
  快到中秋和国庆了,这是烟酒回收的旺季,他简直希望全城的人都能看到他的这块牌子,然后,他们会像退休老太太买特价鸡蛋似的在店前排起一支歪歪斜斜的小队伍,每人都会拎着几条软中华或金南京。阿丁则会像超市促销员那样,热情洋溢地拍着手一个个地招呼……
  可是,不可能。没有比回收香烟更加偷偷摸摸的交易了。那些人,总是要等到街上的人越来越稀疏了,才慢吞吞地出现在巷子里,他们喜欢拎着一种黑色的垃圾袋,像只是出来扔晚饭的剩菜似的。他们把剩菜提在手上,上半身谨慎地向柜台靠拢过来,用疑问的口气低声报出烟的名字。阿丁则殷勤地探过头去,用同样轻微的口气说出一个价钱——在回收香烟的价钱上,同行们有一个大致的约定,就像是官方价格那样,上下浮动不会太大,关键是要看货。
  给我看看。阿丁迅速地瞥两眼他的主顾,他要获得对方的第一印象,以提防故意的骗子,或是无心的骗子——他们拿假烟来骗他白花花的票子。
  主顾们掩饰着向四周看看,再一次确认他的安全与隐私。然后,才皱着眉头不情愿地把货拿出来,好像阿丁提出要看货是对他的一种污辱。阿丁在柜台下快速地搓搓手,神经兴奋起来——这是最为关键的一步了,他要靠这双手来挣这笔钱了。
  在识别真假货方面,阿丁还是有一手的。外观——封条是否完好;膜纸——用特意留长的小手指甲挑挑,用手使劲地往下抻,看看松不松;条形码——核对跟厂家的编号是否相符;暗记——用荧光小手电从不同的侧面照。前面这几条属于比较机械的,没什么技术含量。阿丁真正的特长在手感方面,在味道方面,在重量方面,这是可意会而不可言传的……另外,还有一些阿丁自己总结出来的规律,比如,同一个人拿来两条一模一样的烟,通常会有一条是假货;再比如,那些衣着拘谨、神情不安的人,可靠性反倒要高一些,反之,则要倍加小心。
  OK,成交。伴随着短跑冲刺般的剧烈心跳,阿丁的喉咙紧了紧,然后又松了松。主顾的脸上开始浮现出淡淡的笑意,并表现得更加矜持。阿丁把烟收起,然后从柜台下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摸出一些百元大钞,他从里一张一张点给主顾,而往往就在这个时候,他还会有一种误吞了毒药般的紧张与眩晕,万一,这次失手了……好在,这一过程很短暂,那主顾拿了钱便消失了,而烟,则一动不动地躺在他的铺子下面,并且,将一直躺在那里,直到星期三上午,那个骑着摩托车沿着街面店铺收烟的家伙,来替它们下结论:真或者假。这之前的时间,阿丁就像在等一次宣判:他是无罪的,那代表他每条烟将能赚上十五到二十……他是有罪的,那六七百块钱就等于是打了水漂……
  十点的样子,或许已到了十点半,总之,很迟了,阿丁终于等到一个人了。她离他这店还有很远,但是他知道,她一定是来找他的。她是阿丁的老主顾了。这一两年,每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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