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2期

补墙记

作者:金 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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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五年八月七日,立秋,北京时间凌晨四时五十一分,一辆核载八吨的东风康明斯大卡车,由于加装了承重钢板加高了车厢护栏,实载重十二吨,而这次一共装了十九吨也装下了,正行驶在一○九国道河西行政村第五自然村的路段上。不知羞耻地打着两盏大灯,在与对面直驶的第二自然村的贩菜农民杨二龙的农用三轮的“独眼”对视了两百余米后,突然发疯,没有敲门就闯进了路边村民马小孬的家,连着撞倒了两堵墙,把马小孬夫妇正在使用的双人床直接送到了隔壁爷爷奶奶的炕头上。
  这起突发事件使第一时间就圆睁双眼的马小孬在巨大的轰鸣和刺眼的灯光下,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在自家的床上还是在“阿波罗十三号”的登月舱里。他连着打了二十个喷嚏,打得鼻子都快掉了。好在他数了三十秒钟的数后仍没有听见爆炸声,这多少让他回过来了一点儿神——并没有人要对他搞“定点清除”。建筑材料被迫移动的怒吼已经被高浓度高速无规则运动的尘土淹没,汽车也在驾驶员的安排下停止了“哼哼”。现在最让人发疯的是他养的十四条狗从四面八方冲着这里的狂吠和他老婆王正梅十个指甲全部掐进他胳膊里的没命号陶。
  他想喊,但什么也没喊出来。他不知道要喊什么,以及向谁喊才能解决问题,或者不管不顾地大喊一声,好歹也算对发生的事情做了点什么。但这通通不是他的习惯。他十三岁时在自家的院子里被一头挨了一刀正在逃命的猪撞翻,爬起来后叫了一声“我的妈呀”,结果妈并没有来,而他爹却特意赶过来绕了他一个“绕驴的”大嘴巴。所谓“绕”是本地土话,意即抡圆了胳膊,驴被牵扯在内是因为在这样的打击下还能挺得住的只有驴。这是他爹——按西北风俗,在这种重要场合现在应该称呼他爹为“他的老父亲”——对他的成长阶段的关键教育,一个西北男子的基本气质必须极早形成,“哭爹喊妈”之类的娘娘腔表现要在第一时间得到纠正。
  马小孬处理危机的本领虽非一流,却已足够,他一把扒拉掉老婆的“九阴白骨爪”,腾出手来扑扇眼前让他什么也看不见的尘灰。当然他还是什么也看不见,屋顶还在不停地往下落着灰土,不时会有那么几个不会致命但足以导致他的神经传感器向大脑输送“剧痛”信息的石块光临他的脑袋。他试着站了起来,床上几乎落满了石块以及玻璃碴儿之类的东西,他的双脚刺痛,口中终于喊出了声。狗的狂吠无处不在,这时它们想要逃跑简直轻而易举,但它们的主要兴趣依然集中在这个事件的中心。由于摸不着他,他的老婆王正梅开始大喊他的名字,当然叫得不是外号“马小孬”,而是大名“马大江”。
  所幸的是儿子由于放暑假写作业,被送到姑姑马大水家去了,奶奶不放心孙子,前一天下午提着一大筐鸡蛋也追过去了,只有爷爷睡在里屋。马小孬没有理老婆,而是试了几试,声音在喉咙里打转,不过还是喊出来了,他在狗叫的空隙里喊“爹”、“爹”,每喊一声,都会逗起更猛烈的一阵狗叫,好像所有的狗都在帮他一起喊。
  他爹马十前一直没有回应他。他用手向前摸,摸了好半天也没摸到墙,于是他更加大声地喊,狗也更加大声地叫,后面伴着王正梅的哭音,乱得就像世界的末日。院子外面也是同样的乱,夏季用电高峰期,路灯在十二点后就集体灭了,乡亲们拿着手电火把什么的往来赶,各种亮光一闪一闪,可还是什么都看不清楚,马小孬还在喊爹。
  终于有人开始砸门了,好几把手电筒在门外乱闪,鸡飞狗跳,人声喧嚷。马小孬从窗户跳了出来,跌跌撞撞地打开了门,说了句“快救我爹”就几乎晕过去,于是大伙儿打着手电往里照,乱七八糟地往里爬。好大的一通忙活之后,发现在炕的里角盘腿坐着一个人,一动不动,又经过好大一通忙活,甚至把马小孬和王正梅都拽了进去,拽到了跟前,那意思是要让他们见老人家最后一面了。
  于是马小孬和王正梅一面跪着一面哭,一面大喊“爹你快醒醒”之类的话。过了一会儿,马十前的眼睛果然睁开了,不过那绝不是苏醒过来的一双老人的眼睛,而是马小孬打记事起就熟悉无比的一双三角鹰眼正在黑暗中熠熠发光。
  他马上不哭了,但是由于哭了这么久.还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嗝。
  车头正卡在马小孬卧室墙里,车门打不开,大伙儿拂开前窗玻璃上厚厚的一层灰,发现司机师傅和副司机师傅像一对蜕了毛的鸡似的,正待在驾驶室里筛糠。大概有七八个人挤在前窗那儿好奇地往里看,毫不客气地用七八只大手电仔细地耐心地观察着他俩。这俩人倒也老实,除了眼神像四只萤火虫一样到处乱飞之外,双手抱在胸前,头发直立,哆哆嗦嗦,既没表现出应有的歉意,也没有表现出被营救的愿望。大伙儿都十分惊奇,相互看了看,还是捣烂了早已变成蛛网状的前窗玻璃,把他俩拎了出来。这时马小孬的堂弟马二虎找了一根锄头把,想过来尽尽受害者亲属的义务,被大伙儿拉开了。
  这俩人被安置在院墙的拐角处蹲着,大伙儿商量了一会儿,不过就是胡乱说了几句,就又一起过来,还是七八只大手电毫不客气地照着,然后问他俩准备怎么办。两个人还是待在驾驶楼里的那副神情,就好像出事那一刻的巨大的能量转换已将他俩变成了两台玉米脱粒机,除了不停地筛,什么都不会了。于是大伙儿又问了一遍,耐心地看着他俩。直到其中的一个终于被七八只大手电晃得回过来点神儿了,知道如果不答复就不仅筛得像脱粒机,还得被晃出摇头疯来。于是他张开嘴,试着想说点什么,张了几张没说出来,害得大伙儿急得跟着他一起张嘴,恨不得替他说。不过他最终还是说出来了一个“赔”字。虽然那个“赔”字他用的是颤音,而且足足拖了有四拍那么长,大伙儿还是松了一口气,又回头去商量到底是把他们锁在地窖里还是捆在树上,因为大伙儿还要回去睡觉。后来看见村长来了,就一致决定,还是把这俩人送到村委会去比较保险。
  村长是和派出所的副所长张佑民一起来的,张佑民同志一到场就郑重宣布,交警队的同志明天一早才能过来,请大家注意保护现场。保护现场的基本要领是闲杂人等赶紧回家。于是该走的都走了,只留下了几个实在不把自己当闲杂人等看待的。村长和张佑民代表组织亲切慰问了以马十前为代表的受害人一家,老头的眼睛只睁开了那么一下就又闭上了,而且既不说话也不挪窝,不知出了什么问题。村长说了半天,见老头毫无反应,就把该说的说完,转头去组织“紧急情况处理小组”。大家都围在村长身边,留下这一家三口自己待着。
  马小孬自被他爹看了一眼,就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也坐在那儿闭目养神,只不过他爹是盘腿坐,有点道行的意思,而他是叉着两条腿坐着又仰着头,好像要破罐子破摔了。
  天开始发亮,王正梅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哭,她重新抱住了马小孬的一条胳膊,心里踏实了许多,但这爷俩的沉默还是让她放心不下,于是隔那么一阵儿就哭几声,捏捏马小孬的胳膊,好像在向这爷俩讨点主意似的。结果主意没讨着,公鸡倒开始打鸣了。问题又来了,平时总是自己家的公鸡第一个叫,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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