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4期
致邮差的情书
作者:鲁 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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障。饭,要么硬而夹生,要么烂兮兮难以下咽;菜里有虫子;搁太多的盐或酱油;按错煤气按钮导致泄漏。后来。没有人再愿吃她做的饭菜了。她自己也不敢再烧。这样。中午她一人在家。总是将就着把昨天的饭菜混在一锅里简单热热。今天,她却又热过了头,焦煳味很重,碗里都看不出颜色。她用筷子扒拉着,含糊不清地招呼罗林:“你还没吃吧,锅里还有……”
罗林看看她眼里的白色屏障,把他想了一路的话说出来:“还是到医院动个手术吧,切除白内障,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上班挣钱是为了什么呢?不就是吃饭穿衣看病保命吗?现在不治,拖到最后。眼睛完全瞎了,更麻烦更费钱。”罗林一向嘴笨,这些话是他想了一路的,因此说得有些急急忙忙,像在背诵。生怕忘了。
奇怪。母亲听了,却突然抽抽搭搭地哭起来:“我现在,跟瞎子有什么区别,别去浪费钱了,我看你们,养个孩子已经很吃力了,我现在吃你们用你们住你们,还看什么眼睛……”老母亲的泪。脏而浑浊,滴到热煳了的饭菜里。
罗林没法往下说了。他站起来。站到灶台边。举着铲子就把那锅里剩下的菜饭吃了。烂糊糊的锅巴饭。剩菜的油腻汤汁,有着他从小就喜欢的焦香气。总之,午饭算是吃过了。
通往学校的路上,罗林发现自己总在没完没了地念叨一个词:韩版加硬镀膜防紫外线。韩版加硬镀膜防紫外线。这是个复杂而冗长的定语,眼镜商的把戏,七百五十块的把戏。可是真奇怪,罗林发现自己记得十分清晰。唉,儿子。他跟老母亲多么不同呀,在他身上,永远会产生出无穷无尽花钱的地方。
《哈利·波特》。最近,儿子开始提起这套书。非常周密、有计划性。富有值得称道的耐心。一到六册:《哈利·波特与魔法石》,十九块八毛,《哈利·波特与密室》,二十九块六毛,《哈利,波特与阿兹卡班的囚徒》,二十六块五毛,《哈利,波特与火焰杯》,三十九块八毛,《哈利,波特与凤凰社》,五十九块,《哈利·波特与混血王子》,五十八,合计,二百三十五块九毛……好像明天就要考试似的,这些莫名其妙的名字与数字,他记得滚瓜烂熟,如同神父念经文一样,每天在餐桌上布道——每念到书名。他会用一种极其虔诚、高调的语气,而念到钱数,则稍稍收敛些,好像是些过渡性的虚词。在祷告之后。他又开始演戏,一会儿装得十分可怜,愿意放弃半年的早餐牛奶。一会儿又理直气壮,说这是全美国全英国全韩国……总之,是全世界的儿童都在看的精神食粮。他的所有智慧与口才。好像就用在这一件事上了……
不过,为什么就要二百多块呢,平均四十多块一本,可真不便宜呀。罗林从儿子的口中也知道了罗琳女士。这个女人,一九六六年出生,比罗林还小一岁,并跟自己同姓,名也仅仅比自己多一个小小的偏旁,听上去,她像是罗林的一个远房堂妹似的,可她的钱,已经那么多了,比英国女王还多。她到底有多少钱呢,到底富到什么程度呢,罗林永远无法想象,而且只要一想到罗琳的财富状况,他便会隐约地感到胃疼,一种抽象的疼,这个世界实在太大太离奇了,他永远捉摸不透……
中午的校园,有点空空荡荡,走到教室门口。却闻到混合起来的饭菜香。每间教室的后门口。都有一个深蓝色的大泔水桶。孩子们正排着队往里面倒剩饭剩菜。今天中午的主菜是大排和西红柿炒蛋,泔水桶里一片红黄之色,啃了一半的大排东一个西一个,像是精心设计后的点缀。儿子回来说过,每天中午,每个同学都是要倒菜的,如果当真香喷喷吃得精光,那是很不得体的行为,暗中会被瞧不起的……
罗林看到了儿子,他与另外两个男生,可能早已吃完,正以一种很别扭的姿势倚在双杠上——那应当叫做“酷”吧。他们沉默地站着。嚼着口香糖,远远看去,像在不停地交谈。
罗林远远地看了看儿子,却缩着身子偏过头,突然失去了跟儿子打招呼的勇气,身上的绿制服,在阳光下。脏而黯淡。
他独自慢慢找到班主任的办公室,班主任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正对着电脑笑眯眯地看着什么,两只手“啪啪啪”地打着字。突然看到罗林。一愣,表情在瞬间神奇转换了,她成了一个不苟言笑的班主任。
罗林相应地也怯弱起来,略有些结巴地解释着来意,恭敬地把七百五十块递过去,为儿子的过失支付着迟到的歉疚。这个场景有种似曾相识之感,应当有很多次吧,在儿子出生以来这十二年,为他所犯下的这个错、那个错,罗林不得不向一些几乎完全陌生的人,赔笑脸,赔小心,赔面子,赔钞票……做父亲的过程,好像就是这样,自尊慢慢地消失,脸皮在似笑非笑之间变得麻木。并厚了起来。
小班主任严肃地接过钱,又斟字酌句地对罗林交待了一个重要意见,看样子是早有准备的:“你家儿子,在班上,中不溜秋,我看不上补习班是不行的……语、数、英,一门都不能丢,明年就要小升初,冲刺一下。压一下,他是有希望的,是可以争取的,是可以拉上去的,我们大家一起努力……”
她的语气像在谈论抗日民族统一战线,为了扩大一条看不见的阵营……这是罗林脑子里残留的一些历史常识,可能是因为来到了校园之故,他突然记起来。突然地便想笑了,但只是一秒钟之后,罗林就完全地清醒了。笑什么?哪里还有心思笑,哭都来不及!补课费,他知道的,一小时四十块,每周一次,三门功课加在一块儿,一学期得两千多,那可比赔眼镜、比买全套《哈利·波特》厉害多了……
重新出了校园,罗林踩不动自行车了。他感到很懊恼,要是把钱给儿子直接带来就好了,这样,他就不会碰到班主任,她就不会提到补习班的事,只要她不提,那两千多块,似乎就可以躲过去吧……
7
半个钟头过去了,电脑上还是这三行字。
亲爱的罗林:
你不知道我是谁。永远不会知道,这是我给你的第一封信,因为我不得不写信……
激情的第一次喷射太过短暂,M突然卡壳了。短短几行字,她删掉了一遍,又恢复了一遍。抽完了一根烟,再点上。又突然掐灭。像在做一个事关重大的策划案。是啊。什么样的情书才能让那心事重重的邮差高兴起来呢?M感到这是一个小小的挑战,她必须布下一个绝对可信的相思阵,却又神龙见首不见尾,要足以吊起罗林的胃口,激发起全部的荷尔蒙,给他以翼,给他以风,让他得以从可怕的现实生活中飞翔起来……这是一种救赎。一种超度。人本主义,功德无量。
M从书架里翻出她许久不读的泰戈尔与聂鲁达。又过了半小时,终于写出了一段她认为相当出色的内容。虽然有抄袭之嫌,而且,太过虚渺,缺乏诚意似的,但是,我们不能要求太高,毕竟,M只是M,而这份绵绵情意,又完全是虚构的产物……
亲爱的罗林:
你不知道我是谁,永远不会知道,这是我给你的第一封信,因为我不得不写信……忍耐了多少时日,我还是决定把我的·心肝掏出,置于你宽阔的胸膛……
我在每一个白天追随你的车轮,像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