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4期
致邮差的情书
作者:鲁 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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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办?
M想了想,富有牺牲精神地昂了昂头——出于对游戏规则的尊重,出于某种怜悯与温柔,会的,她也会给予他一些似是而非的爱情之露,使他的人生突然发出异样的光彩……哦,也许那样更好玩,祈祷吧,但愿罗林能够一点就着吧,烧得像一块滚烫的红炭,来找她吧,绝望地坠入爱河,像抓住生命中唯一的指望……M一定会在博客里如实地连载这个故事、这个游戏,像她这样的高智商高品位女子,与一个底层邮差的倾情之恋……
M兴奋而期待,即使喝了些红酒,但她知道她今天仍会失眠。美妙并富有格调的失眠。
10
即使是一封市内邮件,即使只是从罗林所在的环形段道寄出,并寄往同一个环形段道,仍然需要两天。两天后的上午,罗林收到了M的信件。
有没有人相信——
这是罗林生平第一次收到信件。此前,他上学。他工作,他恋爱,他结婚。但在前面那些阶段之中。真的,他没有写过一封信,也从未收到过一封信。他所有的亲戚都住本城:从小到大的众多同学,其友情都仅仅局限于校园之内,从未延续到毕业之后。他高中一毕业就招工进了邮局,没有外地大学生涯。与妻子,他们看电影逛公园,并不需要写信……所以,真的,这是他平生第一封私人信件。
当时的情形跟平常毫无二致,他一边排信,一边慢吞吞地想着家里的事……突然,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地址:小红山邮政支局投递组。他垂下眼皮略微往下一扫,又看到一个古怪的收件人名字:罗林。说古怪,是因为,罗林不习惯他的名字出现在工作对象上,出现在一个信封上。
第一个反应不是激动,而是疑惑,什么地方出错了——就像一个标错方向的路牌,不合时宜的文字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出错的信件总是要挑到一边稍后再处理。这样,他便把写有自己名字的信件拿出来,像从流水线上拿出一个不合格的产品。他接着往下处理。
但他的脑子开始转到那封信上……那,不大像是封“错误”的信呢。罗林注意到信封上认真的笔迹,准确计费的邮资……可为什么他并不是那么高兴?是因为他每天已经接触了太多的信件吗?也不应该呀,难道天天烧菜的厨师胃口都很坏?难道图书管理员看到署有自己名字的书会同样麻木吗?
可是,就算是一封“正确的”、“合格的”的信又怎么样?有什么实用的价值吗?浪漫,邂逅,奇遇,男女之情,华丽而不道德的关系,那些对罗林而言有什么意义呢?它可以像熨斗那样烫平生活里的小褶子吗?它可以改善什么吗?母亲的白内障?妻子的心情?儿子的MP3?
唉。除非那信里面,比如说,是一张数目不小的支票,好像天上掉下块热乎乎的巨大馅饼。最好,支票上有七八千!有一万块!要不,贪心点,是三万好吧,那就完全够了……这样。他就可以分蛋糕一样,切下其中的一块。比如说,是一万,大方地花在儿子身上,给他买全套《哈利·波特》,买MP3,买品牌电脑,买轮滑溜冰鞋(包括头盔和全套护腕,罗林在送信时看到有小孩玩过,真神气呢!)。还要买手机。买耐克运动装。买完了儿子想要的所有那些玩意儿,说不定还能再剩下两三千,正好用来去请老师给他补课……然后,再切下一万来,给母亲动手术,现在看病贵。还要送红包,但一万也该差不多吧,他要大声地告诉母亲。别心疼钱了!这钱,是天上掉下来的!咱花掉!再有一万呢,正好给妻子,这都快赶上她一年的工资了,正好。让她好好休个长假。不用去没完没了的“欢迎光临”。这样。妻子一定会重新微笑起来吧?会有心情到外面好好逛个街,买套又好看又合身的漂亮衣服,让她看起来整整年轻五岁……如果,就这样大胆地可着劲儿地花,那支票上还有余钱的话,罗林就会,替自己……咦,自己需要什么呢?罗林一时竟想不起来了。他最想要什么?他最想要什么?
罗林面带奇异微笑的胡思乱想就在这个小小的地方打结了,好像一场美梦被小便给憋住了似的。他略有些扫兴地摇摇头。把手中排好的信报全部放好,同时,在心里大声地总结了一句。像抽了自己一记耳光:不可能的!怎么可能有那样的运气,一张免费支票?哼,这辈子,哪里有可能靠运气来过好日子呢?挣每分钱都是要流汗出力的,花每分钱都要是细心考量的……
所以,真的,那封信,罗林就一直搁在一边。直到临出班;艺前。才突然想起来,毫无兴致地撕开。撕开粘贴处的邮票。撕开他的第一封信件。心情平静得像夏日黄昏的河面。
信不长。字也好认,意思也明白。他并不特别欣赏这些句子,也不需要反复流连。
我在每一个白天追随你的车轮,像孩童寻找慈母的身影……
啊,你不必回头,我绝不会妨碍你的自由……
你不要试图寻觅,你永远不会发现我的踪迹。我只会出现在你的身影之后,像一声叹息,像一朵干枯的玫瑰……
两分钟便看完了。他抹一下脸,一时没什么表情,像一个反应迟钝的家伙刚刚听旁人讲了个听不懂的笑话。他把信胡乱往上衣口袋里一揣,上路送信去了。
骑到半路,罗林倒突然“哧”地笑了一下。还想什么支票。三万块的支票呢,竟是一封情书。这确实让他有点想发笑。
笑完了。也就完了。结束了。
11
这几天,M天天留意着罗林。即使没有她的邮购商品,她也会像那个等待《参考消息》的老头子一样,站在小区门口。像猎人埋伏在陷阱附近张望。
终于,等到了。
她一下子就看到罗林口袋上方露出的一小角信封。她认得她那个信封,八毛的邮票被撕坏了——M特地把邮票倒着贴,按照学生时代的说法。这种贴法表示:我爱你。显然,罗林并没有注意到这个。不过没关系。M并不会那么小气。像女学生那样计较。
她所计较的,只是罗林脸上的神情。他的精神状态。
根据M的经验和理论,一个男人,如果被暧昧之光笼罩,被女人主动追求,被艳遇一下击中,死了的会起死回生。活着的会焕然一新,新了后会重返年少……总之,有爱与无爱,那绝对是一眼就可以看出,就像从满树的黄叶中识别一片新绽的绿芽……
可是。
这个人!怎么!还是!老样子!
绿衣服皱皱巴巴,襟口甚至还多了一块小小的油渍。神情依旧委顿,头发不景气地向下趴着。嘴唇往里微瘪。挂着那种寒酸的职业的笑,一点不像笑的笑。
也许,一个小小的邮差。在他的周围。都是直来直去的表达方式,简单浅显的情感,实用的逻辑……是不是,他根本就不能够准确地接受那封信的信号?难道她精心策划、满腔热情所设计的这次爱心行动竟完全是对牛弹琴?
M心存疑窦,心有不甘。她主动地走上去,跟罗林寒暄,直指他胸前口袋里的那封信。
罗林,你这兜里放的是什么?
信。客气而无动于衷,一边跟传达室老头儿数报纸。《金陵晚报》二十一份,《报刊文摘》十三份……
哦哟,投递员给自己送信啊!以权谋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