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5期

推销员为什么失踪

作者:王 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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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擦干净的桌子,扫一扫并无垃圾的地,然后,在十点左右光景打电话约人,厂长在呀,那我过去了啊。一切都是那样的优雅而放松。她从来没有仓促地去见一个厂家,碰不着人又尴尬地回来,那样她会觉得很狼狈。她要的是一份从容和沉稳。 母亲就为数不多的几套衣服,不好,但非常得体,她很有计划地穿着,穿出了一种新鲜。厂家经常会发出这样的感叹,你怎么每天一个样子啊。母亲觉得,这时候的衣着,不仅仅是个装束,而是她作为城里人的品质、修养、公信度。
  在我们家还不很富裕的时候,父亲去贷款买了辆车,不好不坏的“广本”。车是专门为母亲买的,有了车,母亲又多了一份微妙的感觉。她开着车去那些厂家,沙沙沙的,还没等她在门口轻按喇叭,传达室的门,就像自动的,悄没声息地开了。
  不仅仅是传达室,母亲觉得那些厂长也是这样,他们对车有笑脸,对车有好话。确实,对于一个生意人来说,车是生意稳定的象征,是生意做得好的象征,是有足够的收入养足够的开销的象征。因此,很多的时候,母亲觉得,那些厂长是冲着她的车和她谈生意的。
  前面说张国粮像“特务”一样,我们是完全可以想象的。
  白天,张国粮的拖拉机不能上路,像一堆废铁。午夜过后,他的拖拉机才渐渐地有了生命,可以爬出来了。
  这时候的开发区,喧闹了一天的厂房都已疲惫;宽敞的马路也像水洗了一样冷清;入口处的“鹰眼”,自动地跳了闸,瞎了;困顿的保安,也开始哈欠连天,到处找睡。这时候,如果有一辆拖拉机冒着黑烟,突突突地匍匐蜗行,那就是张国粮。他躲过检查,趁着夜深人静,送货来了。
  送完货的张国粮并不急着回家,他躺在拖拉机里,以臂枕头,仰望星空。天是那么的冷,风是那么的紧,我们想象着,就算张国粮是在休息,他也是辛苦的,不安的,因为他还有重要的任务没完成。
  凌晨,那些加班加点的车间才会真正地停歇下来。那些管理累了一天了,这会儿才放风出来,伸腰,撒尿。黑暗里,张国粮不失时机地迎了上去,他要请这些管理喝酒。
  他把他们带到过境路上,那里有各式各样的排档帐篷,样子很诱人,他们迫不及待地钻了进去,烫黄酒,吃海鲜。这些农村来的车间管理啊,在家时都是有一餐没一顿的,到了我们这里才刚刚学回了三餐的习惯,是张国粮又让他们养起了消夜的毛病。他们很愿意做享受的俘虏。他们吃了张国粮的夜宵,屁股就坐到张国粮那边去了,他们异口同声地诋毁母亲的东西,众口一词地说张国粮的东西好。生产要紧,质量是第一位的,耳软的厂长就会考虑,是不是先把母亲的东西缓一缓,放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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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我们知道了,张国粮不是在光明磊落地做生意,而是在暗中使劲,在小处上下功夫。他综合了农民的狡猾和吃苦精神,很好地运用在新时期生意实践中,程度比母亲厉害,但手段有点龌龊。
  还是父亲有思路,他说,以身份的代价去赢得市场是不合算的。他主张不与张国粮正面交锋,应该曲径通幽,追根溯源,从张国粮的新弹力片入手。打蛇打七寸,只要找到那东西的出处,凭我们的智慧,生意还怕做不过张国粮?父亲说的智慧,包括母亲的市场形象,以及他可以影响别人的手段。不过,父亲也说,《红灯记》里有一句话,一个共产党员藏起来的东西,就是一万个人也找不到的。换一个句式就是,一个聪明的农民搞到的东西,肯定也是非常难找的。
  这次,父亲把任务交给了我。我现在在学校读大三,理解这些应该没有问题。弹力片的原理主要是:棉花布是主体,热熔胶是化学反应,快速成型是它的效果。而弹力片是我们市场的习惯土话。我就把“棉花布快速热熔胶”输进电脑,立刻有信息跳了出来:这东西产于广西,发明于日本,原来是用来做箱包的,现在有人用于做鞋。广西的经济不活跃,广西的劳动力便宜,所以它占尽了成本和质地上的优势,一来就把母亲的东西打倒了。
  做箱包和做鞋是什么概念?父亲打比喻说,一个是广西的北海,一个是我们这里的东海,不可同日而语,北海充其量是个内湖,而东海,那可是汪洋大海啊。
  方向有了,接下来就是父母去广西攻关了。
  父亲操作这类事是驾轻就熟的。他把自己安排了两天年休,再匀上一个双休日,这样有四天时间,别说是去会一个企业老板,就是去会见自治区主席也绰绰有余了。关键是父亲利用职权和我们驻广西的商会接上了头,商会也愿意拉宣传部这个关系,在电话里就领导领导地叫开了。由他们出面接待,等于走了好多捷径。我们这里去广西有一趟火车,隔天一班,是夕发朝至的,车设计得非常合理,这一路都是大山和隧道,没什么好看的风景,上车睡觉是再好不过的安排了。父亲上车后发了一会儿短信,短信是发给我的,“我们在外面你要自己照顾好自己噢。”又说,“注意学习噢,你看,这次就是你的知识派上了用场。”又发了一条,“你妈太上心,太沉重,我怕她垮了。”后来又发了一条,“你有空给你妈灌输些思想,比如,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比如,生意诚可贵,生活价更高。”前面那两条我都回了“嗯”,后面的最后一句,我觉得父亲有所指,就回了“你是不是和母亲不和谐?”我说的是他们的“私生活”。母亲牵挂着生意,有些事肯定会疏忽的,甚至是荒废的。这一次父亲没有回,等了半天还没有回,他大概是睡着了。母亲睡不着,她一路听着火车铿锵有力的声音,一会儿过桥了,一会儿进隧道了,车厢里有灯光照进的时候,母亲知道,是一个小站到了。她就这样一路听过去,一路判断过去,倒也不觉得累。有一阵,母亲突然慌得很,就推了推熟睡的父亲,说,你那边应该都安排好了吧?母亲放不下这件事。父亲惊醒过来,但神魂还在梦里,嘴巴莫名其妙地张着,盯着车厢顶看了半天,才说,噢,没问题,等会儿你就知道了。到了广西,母亲才知道,父亲的胸有成竹是有道理的。来接站的就是我们在当地的商会会长,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还带了一个可人的小姑娘,是个大学生。父亲小声地对母亲说,名义上是秘书,实际是小老婆,你看,弄得像真的一样。不知为什么,母亲并没有觉得反感,反而从他们的做派中看到了会长的能量和魄力。商会在当地俨然一个小政府,这个小政府给当地带来了市场,带来了活力,带来了就业指标,带来了三产的发展,因此,商会宴请父母的时候,当地的一位副市长也积极要求作陪。他们把父亲当巡视的领导,把母亲当投资的大老板,毕恭毕敬的。这个架势,也影响了同时请来的做弹力片的厂长,把他吓得不轻,拼命说,是会长的领导,那也是我的领导。下一句话,心意和倾向都在里面了。有副市长在,母亲提要求的口气也大了。酒过三巡,脸耳开始发热,借着那个劲,母亲对那个厂长说,我一个月给你做一百万,你把张国粮断了怎么样?厂长只顾笑着,含糊地说了一句戏剧里的话,手心手背都是肉。又说,我有张国粮,还只是一只手,现在我有了你,等于有了左右手。父亲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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