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5期
推销员为什么失踪
作者:王 手
字体: 【大 中 小】
上,大刀插在背脊上,是“打出少林的和尚”。现在他们年纪大了,收心养性了,办一个厂给自己养老,但他们的威风还在,尊严尚存,哪容得张国粮这些小孩胡作非为。
张国粮当然不知道柱子的典故。他后来还心怀侥幸,三八廿八,又跑了几趟“飞阿达”,想要回他的货款,但到了门口都被里面的狼狗镇住了。狼狗吐着长长的舌头,舌头血红血红的冒着热气,狼狗的喉咙在酝酿着咆哮,在积蓄着力量,好像马上会扑上来,也好像在说,张国粮,你给我滚远点,你要是再让我看见,见一次咬你一次!
9
父亲心底里是支持母亲的。在亲情面前,认识是可以打折扣的,是非也是可以打折扣的。现在,父亲也把张国粮的事提到了斗争高度。他说,不守规矩,不懂礼貌,敬酒不吃,说和也不干,他还想做什么?他这是自绝于人民啊。父亲还说,由此看来,张国粮是个喜欢斗争的人,尤其喜欢和母亲斗,那我们肯定要同心协力地和他斗。很多人是喜欢斗争哲学的,比如希特勒,比如萨达姆,这没有办法,斗争的血在他们血管里流着,但这些人的结局都不好。我们被他立为对立面,也是注定要和他斗的,不斗不解决问题。
但张国粮也是要正确看待他的,这个我们要实事求是。有张国粮,我们才知道市场还有空间;有张国粮,市场才不会死气沉沉;有张国粮,才暴露了母亲生意上的一些不足;有张国粮,母亲才有了对手,从某种意义上说。才更有意义,才会有进步。
现在,我们都摩拳擦掌,严阵以待,期待着张国粮出现破绽,我们好歼灭他。
一天,父亲在吃饭时突然兴奋地欢呼起来,说,天助我也。我们都纳闷不解,难道这饭桌上会有什么“战机”?原来,父亲在吃饭吐垃圾时发现了“骨盘”里的秘密。就是市场里到处乱飞的“资讯”,我们都把它裁了折成骨盘用的资讯。那上面有一则张国粮的新广告一张氏辅料厂,投巨资引进德国设备,生产红灯牌鞋用弹力片,真棉材料,化学配制,现代化科技加工……
红灯牌就是广西上家的注册商标,还是个驰名产品。
父亲哈哈大笑,说,他这牛吹大了。
母亲说,还说自己投巨资引进设备,他说自己是中外合资多好。
父亲说,吹牛也要有常识的,德国怎么会做制鞋设备呢?德国做海得堡印刷设备还差不多。
母亲说,他本事还不小,还不做一般的东西,专做名牌产品。
父亲说,这就是他致命的地方,做生意也得素质和文化啊。
母亲说,我们现在做什么?
父亲狡黠地说,我们现在什么都不用做。 这件事对张国粮来说也许是卖弄,是开玩笑,是自鸣得意。但对我们来说,特别是对在体制内的父亲来说,他马上敏感地意识到,这是玩火,是过头了,是要吃官司的。
父亲说的“不做什么”是指不用“大动干戈”,他只是叫母亲到市场去再收集一些有张国粮广告的资讯过来,他把这些东西装上信封贴上邮票,写上广西上家的地址,寄了出去。而我,则把资讯扫描下来,做成邮件,发到广西上家的网址上。这不用匿名,当然也不是实名,也不算举报,这是我们一家三口出于公心,真实地反映情况。
接下来的事情非常简单,不是我说得简单,而是事实本身就这么简单。据说,张国粮一天就接到好几个上家的电话,他还不知道,以为是上家和他亲近,实际上是上家在取证,说不定还在电话里录了音。后来,上家就直截了当地告诉张国粮,他们已经起诉,法院也启动了司法程序,过几天传票就会到他手里。
他们说,他们这个产品是国家扶持项目,创这个品牌花了他们几代人的心血,张国粮现在扰乱视听,他们将向他进行巨额索赔。
张国粮本来就被龙海生黑得伤了元气,现在又有法律在追打他。法律是什么?法律可不是市场秩序,不是生意规则,不是人际关系,法律是陌生,想不出是什么东西,法律是石头,你撞不过它,它可以砸死你,所以张国粮害怕,他选择了逃。
曾经有人说,父母这样的搭配是最合理的,一个公务员,一个做生意,一个立志,一个安邦。以前母亲总说,父亲只适合于纸上谈兵,其实,他要是冲锋陷阵了,也是很威猛的。
说话间,母亲也有很长时间没看见张国粮了,按母亲的话说,就像虱子烫了一样舒服。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踏实,在市场踏实,去厂家踏实,自己开车踏实,送货出去踏实,店里踏实,仓库里踏实,她只需按照自己的意图去安排生意,不用再担心有人惦记她,盯梢她,算计她。
母亲最终是胜利者,其实,前面一段时间,母亲也只是在一些小小的战役上受了点挫,从大的战略上说,张国粮是注定要失败的。张国粮是什么?一个近郊农村刚进城的愣头青,他还真以为自己天不怕地不怕呢。他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对手——勤劳勇敢的母亲,能呼风唤雨的父亲,也算半个知识分子的我,还有母亲后面强大的社会关系。我们不和他计较也就算了,我们要联手起来,就像那句话说的:再狡猾的什么也斗不过我们这样的好猎手。
10
父亲一直感慨着生活,自从母亲做了生意,他已经很久没有和母亲做爱了,至少没有酣畅淋漓。他支持母亲的生意,但不希望母亲把生意带回家,来影响他们的生活。但母亲太投入了,继而被生意束缚,有了张国粮之后更是活在他的阴影里。现在好了,拨开云雾见天日,站在山头唱山歌,父亲和母亲的亲热应该是顺风顺水顺水推舟了吧。
但母亲的身体已不听话了,不听父亲的话,也不听自己的话。她的身体顺从着父亲,眼睛则看着别处,好像她的身体在做一件事情,而她的脑袋却游离出来,在做着另外一件事情。
母亲说,你说,张国粮现在在哪儿?父亲说,你怎么老是念念不忘?你不提他不行吗?还嫌他害我们不够吗?母亲继续着自己的思路,说,听说他在山西挖煤,也有人说他在大庆打油,也有人说在哪儿看见他在讨饭。父亲说,你管他是讨饭还是当皇帝。母亲说,他像一枚楔子打入了我的脑子,有他,我睡不着,没他,我也睡不着。父亲生气地说,看来你也是条斗争的命,你闲着难受是吧,你独孤求败是吧,你求他来和你斗吧,斗烦你,斗死你。
父亲放开母亲。黑暗里,他迅速穿好衣服,用力地开门,又用力地关门。他又坐在客厅里吸烟了。我想,我必须和父亲交流一下,他虽然是我父亲,但有些事他还真的不一定懂。
我踱出自己的房间,微笑着和父亲打招呼,我说,母亲是不是不会做了?父亲看了我一眼,说,你说什么呢?又说,小孩子不知道的事,别吵。我告诉父亲一则我看到的资料:一个人被妻子瞧不起,被妻子抛弃了,他咽不下这口气,发誓要做件事让妻子看看。他把自己的心血都花在培养子女上,一心一意,没其他丝毫杂念。后来他熬出了头,子女也出息辉煌了,他想着讨个老婆弥补一下自己,却发现自己没有欲念了,什么也不会做了。我对父亲说,你得体谅母亲。父亲笑笑说,慢慢来吧,会好起来的。突然,父亲好像意识到什么,对我说,你在学校不能乱来啊。我告诉父亲,我们同学倒是挺随便的,想睡就睡,不过,我把这件事看得挺重。
母亲当然也为这件事内疚,她想和父亲沟通一下,但张开嘴,蹦出喉咙的又是那些生意上的事。母亲说,张国粮在的那半年,我们被刺激起来,拼命跑,拼命奋斗,寸土不让,寸土必争,我们虽然辛苦,但收获也挺大的,我们赚了四十万。这半年没有了张国粮,身心安逸,生意很好做,我们就像独家经销一样,等客上门,不怕没生意,没有危机感,但我们满打满算,应收款都算进去,才赚了三十万,你说这是为什么?
父亲听了也愣在那里,他皱起了眉头,好像在自言自语,怎么还有这样的事?
(责任编辑 杨 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