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5期
琥珀
作者:周晓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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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甚至桌子上放着完全相同的摆件,那是一个舵轮的木质模型。位于轴心凸起的金属圆盘上,是哥伦布的雕像,舵轮四周镶着冒充宝石的小粒有机玻璃。这件某次学术会议的纪念品,也存实用功能,底端放着插放名片的格子。舵轮本来可以任意搬转方向,但这个工艺摆件,轴心被焊死在架子上。我碰巧在桌面上看到了自己的名片。
我见识了大鲸收藏的羊头骨。枯旧的头盖骨。仿佛被刀斧切削过的双颊。渊深若井的空眼眶。其中一个头骨,武翎般高挑的犄角上,打着艳红的绸结——被美化起来的牺牲品。
大鲸慢条斯理地把烟丝填进烟斗。我和他开玩笑说,曾经巨大的绿植,先变成干掉的草叶,然后变成一缕很快消散的雾……其实烟斗就是一座植物的火化间,而你的肺相当于炉膛。
大鲸微笑地听我胡说八道。是的,他的书房和他的办公环境很像,我不觉得在这儿聊天有什么环境差异,只是更松弛自由。
五、床
我没有一点心理准备,在谈话中毫无过渡,大鲸就走过来抱住了我。我不知所措。他的脸离得那么近,一只手搂住我的腰,另一只手不由分说探进我的衬衫。我一边闪躲靠近的吻,一边试图推开他结实的胸膛。
开始,虽然惊异,但我觉得还是能够扭转局面,盲目地轻信我们之间存在着基础的默契。我试图以玩笑的方式来缓解尴尬。当发现语言失效,而且自己越来越临近危险境地,我只好开始反抗。我习惯于对大鲸的敬意,习惯于他带给我的信任感和喜悦,现在我的肢体对抗里充满恐慌。友情的优雅和弦里,突然夹杂噪音,我的心跳里,包含了恼火和责怪。
很快就较量出输赢。我根本不是大鲸的对手,无论他的体力,还是他从容的雄辩力和控制力。如同案板上备用午餐的牛排,我终于被按倒在既定的靶心。过程中被扯断的一根内衣吊带,搭在枕头上。大鲸正用他能握住方头榔头击碎岩石的手,按死我被交叉在头顶上方的两个手腕,准备开始他早在预谋中的开凿。
大鲸继续击溃我的防线。在漫长的顽抗之间,我慌不择路,不得不用令自己羞耻的声音哀求:“不要好吗?我在经期。”略略停顿一下,大鲸的手触探下去,然后问:“是刚开始,还是快结束了?”惊慌到没有及时的智慧手段挽救自己,我说了实话:“第五天。”大鲸很镇定地回答:“那正好,你就不会怀孕了。”
六、经血
我听到过一个说法,来自我天才禀赋的女友。她在敦煌参观时,被当地占卜者指认,说她是个来自天上的仙女。壁画上有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那是画匠依据梦中所见绘制下来的。如同牛郎织女只能在鹊桥相会,凡人与仙子也唯有一个地点可能相遇,那就是梦。我的女友当夜做了混乱的梦,当她醒来,感觉自己的经期如约而至。在卫生间里,她被吓了一跳,因为她看到自己的经血,拓印下一幅非常完整的飞鸟图案。
我拼命搓洗浴巾上溅落的经血。
热水器坏了,我被指导后从暖气片里放水,只有约略的温度,近于凉水,泛出尿液般的微黄色。就着小小的水龙头,我潦草地冲洗自己。寒冷和羞耻使我一直在抖。我被冻住了,和突发的事件在一起,冻到后来,我不知道解释给自己的是麻木,无动于衷,还是冷静。
“我在经期”,这句话听起来真让人恶心,像是迫于生理条件的限制而传达的遗憾。著名的女权主义者杰梅茵·格里尔说过一句惊世骇俗的话:“如果你认为你是解放的女性,不妨试着尝一下自己的经血——如果你觉得恶心,那你要走的路还有很远。”嗅到被洇释开的血味,我厌弃我自己。
用这条白得偏灰的浴巾裹着被撕扯下来的衣服和自己,躲进卫生间。浴巾上斑点血迹,数量不多,经血混合着他人的体液,呈现一种介于红黄之间的不明朗的暗棕色。我的子宫正在流血,它所象征的成长,对我中年却幼稚的情感状态进行着反讽。浴巾上仿造第一次的处女血,让我感到由衷的屈辱。清澈的水在我发抖的手指下变得浑黄。
血斑颜色变浅,逐渐洇开,但它们永远不能构成梦想中的飞鸟。它们刚才的形状,就像是几只蟑螂。卑贱者生存,比如蟑螂。早在恐龙时代之前,它们就在这个地球上,用错乱的脚,履及不为人知的阴暗角落。当恐龙的身影沉陷于时空深处,我们只能从遗迹化石上目睹它们清晰而令人震撼的足印,而蟑螂不灭,成为存在至今的伟大幸存者。
我连续打了三遍药皂,用以除掉那几块蟑螂般难以消失的阴影。
七、星座
我拖延着,终于从卫生间里克服心理障碍地走出来。大鲸正叼着烟斗,看到他表情怡然的那一刻,我就开始仇恨了。
这种仇恨不仅仅针对大鲸,还有针对自己的。我恨自己的害羞和软弱近于效果上的配合。剧烈而沉默的抗拒之后,在最后的绝望时刻,我几乎是安静地躺在床上,就像挣扎到临终的病人,没剩一丝力气用来匹配受难的样子,而显出某种宿命的顺从。我明白,大鲸的身体即将入侵抵抗失败的我,而我,正缓慢地,从个人的特殊境遇中游离出去,看他肩膀上几颗散落的痣……像是大熊星座,蕴含危险力量的神秘感。等我过了恍惚走神的一刻,我发现大鲸已经镶嵌在我的体内。
在此之前,我已经意识到自己不具备自救力量,但我从来没想过呼救,或者以其他方式寻求他人帮助。当生命没有受到威胁、仅仅是贞操受到威胁的情况下,把本应限于两个人之间解决的肉体问题扩展为公共事件,似乎比强暴本身更令我耻辱。
青春期的时候,我遭到一个小流氓的追逐示爱。他的追逐本身带着猫科动物面对猎物时的游戏心态,带着残忍冷静的兴趣,以及不负责任的戏弄。猫鼠之间永无平等可言,被猫称之为游戏的,对鼠来说,则是随时降临的死亡恐吓。那个小流氓热烈而专注,他满意于自己的情种表演,让试图逃走的我一次次陷于绝望。他在手臂上刺我的名字,然后去公共澡池展露。他在我窗前的小院里聚众唱情歌,直至深夜。他找茬殴打我的同桌。他当着我的面,灌下一大把混合药片,除非我答应吻他,否则他不会把吞咽下的药物呕出来,他发誓当场死在我们家里。在他一系列带有炫耀感的伎俩折磨里,我想死,并且设计好了自杀方案。
事后多年,我疑惑于当初为什么羞于向父母求援。走投无路的那个夜晚,我留下简短遗书,只身前往郊外的铁轨。正是母亲意外的发现终止了悲剧,她和对方家长的一次谈话立即解除了我以为会贯穿自己终生的绝境。但我为什么不呼救,哪怕在意识里,我甚至邪恶地愿他在打架中被刺死,却为什么不能开口?这么简单的动作我为什么不能完成?到了濒死边缘,即将付出生命的代价,我竟然无法设想求救。到底有什么要命地阻碍着我?仅仅是天生的少女太深的害羞感?仅仅是孤闭中盲目的自尊?
在大鲸的身体下面,我再次丧失声带。侧着脸,我看见一只昆虫趴在玻璃上,它嗡嗡振翅,一点点上升,试图穿过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