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5期

琥珀

作者:周晓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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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馆里的鞘翅目昆虫,那双能用于飞翔和逃亡的翅膀,被什么突然凝固。时间囚住了一个小玩偶——它在泪滴形的琥珀里,尝试着,慢慢适应和消化自己意外的死。
  
  九、电话
  
  最初几天,我一直不接大鲸的电话。手机徒劳地震动着,直至消失它的蜂鸣。不知以什么方式和他对话,他成了一个障碍。我深受困扰,因为,我几乎是被某种力量迫使着,不断想起这个人。大鲸所带来的,不仅只一场单纯的肉体侵犯,它在心理上建立了一种近于“突然亲密”的关系,让人非常不适应,我甚至更难以容忍这种变了形的“想念”。
  我从来没有把大鲸设想为圣徒,但也从来没把他当作歹徒,我以为我们永远不会有情色上的往来。而现在,仿佛存在着两种对立的命运要我选——和大鲸之间,不是爱人,就是敌人。
  当我终于能够冷静下来接听他的来电,已是数日以后。我能体会自己语气里的恼怒和愤恨,既是针对他的反感,也包括着隐约的无望,因为这种废除礼貌的态度本身似乎就意味着非比寻常的关系。大鲸语气温存,满怀耐心,试图解释和安慰,但我认定他的轻率——并不把性作为感情的积累方式,而首先作为欲望的解决和发泄,是为我轻视和排斥的观念。我必须由爱及性,能够逆行的人被我视作浮浪之徒。爱情是带有神迹色彩的化学反应,单纯的性,经过了祛魅的简化处理,变成了两具肉身之间物理状态的阻尼运动,没有比这更滑稽的肢体语言了。
  必须承认,大鲸相当雄辩。他说其实性和爱并非如雷鸣电闪,存在着既定的“正确”程序,它们常常融合为不可拆分的整体。他认为我的敌意,是受教育中的观念限制,是对性的局限认识所造成的误读。大鲸说:“也许一切因为男女存在着性别差异,你判断我们之间对性和爱的分歧并非如此,就如同隔镜的两个人,你举右手的时候,我举的其实是和你一样的右手,只不过在你眼里,却成了相反的左手。”
  大鲸认为,我有一种杜绝性进入友谊的倾向,我以防御姿态来处理两性关系,或者把异性全部当做长辈与兄弟。因为害怕自己置身无法控制的险境,害怕成为注定的受害者与牺牲者,我宁愿使自己保留在虚拟的女童阶段里。我抗拒长大,就是畏惧选择的自由,畏惧独立承担后果,这种鸵鸟政策正使我逐渐失去体验爱情的能力。他说要使友谊或崇敬转变为爱,必须增添被人视作低贱的肉欲。“我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理性的决定。尽管我的表达方式具有进攻性,但我所追求的并非爆发式享乐。我从来没有把你当做消遣和娱乐。”大鲸说,“小猫,你不觉得我们像两块硬质宝石吗?要想深入地相互嵌合,势必会经历先期的磨损和疼痛。我们彼此排斥的地方,也将是彼此用以捍卫自由的地方,这不好吗?我想和你,而不是别人,能够长久地分享彼此的未来。”
  这是一个极具智商和经验的人,从他的话语里找不出丝毫破绽。但如果是情感,应该从最简单的源头出发的,可我觉得,大鲸正把它演变为角智角力的竞赛。他是不是一个仅凭高超技巧就足以令人信赖的演员呢?他让我将信将疑,他娴熟的操控力反而加重我的怀疑,大鲸此时此刻使用的,到底是不是一种含有膨胀系数的调情语言,只为追求栩栩如生的文艺效果?
  也许,这算个泄露出来的破绽——大鲸夸张了我带来的性爱感受,虽然这种语言上的滞后安抚可能出自善意,出自策略性的逃脱责任,或者,是针对下一次交欢的邀约和鼓励。但我明白,一个缺乏忘我投入的疑惧中服从的身体,不可能创造真正的快感和峰值。如果大鲸能对性体验撒谎,就意味着为此铺垫的过程他同样可以撒谎;如果无需我的沉溺,仅仅是形体刺激他就可以抵达高潮,那我再优秀也没有摆脱工具性的命运。他所赞美的生理吸引力,直接把我摆搁到“物”的水平上。当大鲸并不在意我是否在场,只感到一个女人正臣服于他的身体镇压之下,那他根本就没有欣赏和宠爱着“我”,而仅仅把我当做女人之一……可以被临时征用,也可以被随后替换。
  我有没有胆量,尝试和一个并不了解的人相处呢?这才发现,尽管在古生物学等狭窄领域我和大鲸多有探讨,但对他的私生活,我一无所知。如同两个共同进入秘穴中探险的人,我只注意火把下渐渐显现的幽暗中的玄机,从未设想,危险来自同行者。
  
  十、诊断书
  
  妇科大夫有双仪器孔镜般善于裁夺的眼睛,我力图镇静地,在这双眼睛下说谎。我自述出差用了旅馆浴巾,大约一周后,出现难耐的不适,症状持续,我担心感染病菌。
  踏上低矮的三层木梯,脱鞋,平躺在诊疗床上。左右脚分别踩进马鞍形的脚镫里,屈膝,对称地打开双腿。一束灯光集中照射在某个区域,鸭嘴形的扩宫器探进来,冰冷而生硬。我闭上眼睑,仿佛这样就不必面对羞耻。
  仓促笨拙地套上裤子,我看到灯光照耀下自己腿侧寒栗起来的汗孔。虽然医生检查后,告诉我外观正常,也没有发现滴虫,但这不等于最后结果。无法解释身体长时间这么难忍的痒痛,我惊恐于更坏的结果。
  手里紧握玻璃试管,里面插着一根长长的棉签:木节一端伸出管口之外,另一端的棉团上,沾着提取出来的微黄分泌物。我下楼,穿过各个门诊之间迂回的走廊,路过一张张灾难威胁中急等拯救的脸,在窗口盛着血和尿的化验室,找到了将决定我命运的冷面法官。
  大约四十分钟以后才能拿到化验结果。我站立不安,体会到焦灼那巨大的精神压力,而痒痛感更剧烈了,我简直想撕碎自己。一想到大鲸出色的对女人颇为奏效的表达力,一想到他仿佛训练有素的从容,想到他轻易的肉体尝试可能频繁发生,我就感到天旋地转的恐慌。潜在的神经质又发作了,把后果放大到自己不能承受的地步……我忽冷忽热,呼吸紊乱。等待宣判的过程,我对大鲸不断萌生着崭新的仇恨,以及,对未来的幻灭感。
  当确信,种种化验结果表明,自己依然是健康和安全的,我如释重负,折磨我数日的痒痛,瞬息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大鲸给我拔苗助长的教育,让我体会到自己和以往经验正从根部开始撕裂。我猜是多年的精神洁癖作祟。当我认定自己的悲剧角色,认定自己不过是一只暂时放置他体液的瓶子,我就无法祛除肉体的这种道德性瘙痒。像是对大鲸的精液过敏,像是对一种我不能适应的亲密方式过敏,其实,是自我羞辱和惩罚。
  是的,逼真的道德性痒痛,就是肉体化了的焦灼,就是我因自罪和自惩而随身携带的刑具。
  
  十一、强奸犯
  
  在高音喇叭的指控中,在人群嘈杂的议论中,他始终低垂着头,绳子陷进颈后皮肉里,仿佛挂在前胸的大纸牌令他不堪其重。那年,我读初中,站在主席台下,仰头就看到罪犯那张仿佛还是少年的哀寂中的脸……硬币浮雕那样光滑却将被磨损的脸。公审大会后,他即将被押赴刑场,因为他最终用强奸对待了暗恋数年的女孩。
  这是一个可耻的胜利者,即使他攫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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