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5期

琥珀

作者:周晓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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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自己从中成长;即使遭受强奸,我应该完全有能力独立为自己的身体负责,支付它的后果和责任,不需要他人的意见参与和情感弥补。不要谈弥补,既然,连药毒对患者都会有疗效。这个会疼、会喜悦、会沮丧和出神、会怒放也会凋谢的身体是我的,只是我的,我不会让任何参观的游客成为它的主人。
  对大鲸呢?他预言,说我注定成为他的女人。我的敏感瞬间变得尖锐,觉察他的暗语仿佛是:“你最好能识趣地及时地捐赠你的身体,你曾经所有的抵抗,将成为未来两个人床戏之间的一段谈资……一个后知后觉者未受到启蒙之前,是多么笨啊。”这个渊博自信、运筹帷幄的男人,能够猜测出更令人信服的过去,但他并不能由此断定一个斩钉截铁的未来。是成为他的情人,还是让预言者失效?前者只需肉体配合,而后者,变成智力上的博弈,变成精神上的挑衅和策略的迂回。针对一个对峙中的弱者来说,难道,不是后者更有吸引力吗?
  大鲸预见,我们之间有了昨天和今天,两点一线之后,未来就固定为一条不经转折的射线。不,大鲸,你错了,当我拿着诊断正常的结果离开医院,沿着附满爬山虎的院墙,我走得很慢,像个乌龟以受伤者的姿势缓缓爬行……即使如此,那时候就已下定决心,我优势感强烈的兔子,你将终生不会追上我。
  我不能说,对大鲸自始至终只怀有单纯的强劲的怨恨,而不包含复杂的情感。很奇怪,这里面竟然会艰难地保留着一丝感恩。我像只迟疑的雏鸟,缩在蛋壳脆弱的保护里,随着专门用于破壳的卵齿蜕化,我也渐失长大的愿望和勇气。大鲸给予我带有残酷色彩的外力,不是说只有受伤感染的乔木才分泌树脂吗?我感到自己正在痛苦中酝酿,无声地,结晶着蜜蜡色的童年般剔透的某种品德。
  我知道这个世界的粮食,不全是水果和便于携带的糖。我知道成长就是食物结构从乳汁走向带血的牛排。我知道只有成为勇敢的杂食类,才不致病弱。曾经,作为一个肠胃系统比较挑剔的人,我似乎还在贪恋幼儿时代的流食:温暖、软质、不伤牙齿。我是那么困难地去适应有硬度的、有刺的甚至是令人作呕的食物。是的,当我们幼小,当我们衰老,我们都难以完成强有力的消化过程。而现在,是可以担当的年纪,我有什么必要抱怨,并在抱怨中纵容自己的软弱?无论是爱,还是仇恨,无论是灾难,还是耻于言及的伤害,都需要我们吃力地去独自吞咽。愿那些不断打磨我的东西,使我不再生锈,并散发出新的悦然的光亮。
  即使大鲸给予的是痛楚,又怎么样呢?也算是人生的一种赏赐吧。一个被剥夺走财产、亲人和美貌的人,被剥夺得再彻底,也不会空无一物——因为有回忆的人,总可以享用他的无米之炊。
  
  十三、水族馆
  
  博物馆里设立了以海洋为题的分馆,为了科普之用,里面有个让孩子近距离观察海洋生物并亲手触摸的区域。
  长度约十米的垒砌起的砖石之间,流动着一湾浅浅的成水,流动着数尾受到惊吓后就会乍起体积的刺豚,停在池底一动不动的,是零星的海胆和海星。寄居触摸池里的生物,等于被宣判了死刑,因为它们注定迅速死去,被人触摸它们不会得到宠物般的享乐,那些手上的油脂、化妆品、杂质……它们会在异物的爱抚里备受伤害。
  哺乳动物似乎有着与人类近似的悲喜变化的感知系统,因而它们的死易于获得同情。而我们看待诸如海星这样的生物,疾病和死亡都令人无动于衷,之所以对应的情感锐减,是因为它们的样貌——石灰质感的肢体坚硬,看起来如同化石,缺少交流的可能。
  而电教室里播映的影片,急剧改变着我的印象。在电子摄像的连续监控下,科学家惊愕地发现,海星们在混浊的沙床上困难移动,努力靠近,然后,用岩石那样坚硬的触手相互爱抚。
  是不是,孤独如我,骄傲如大鲸,我们之间已经永远丧失了某种合适的沟通方式?本来可能建立的安慰,因为缺乏对缓慢速度的耐心,因为缺乏对等的呼应能力,我们将被隔离在各自的触摸池里。
  远方,涌动着古老的大海——在这亿万斯年形成的蓝琥珀之中,包裹着巨大的鲸和寂寞的海星。海星啊海星,你不是什么纪念的徽章,告诉我,你脆弱的小骨骼是否被大浪和暗流瓦解着力量?
  [责任编辑 陈永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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