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5期
琥珀
作者:周晓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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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坚硬的阻隔,抵达自由。如同松脂流下的那一瞬,大鲸的体液注入我,我感到自己被什么东西凝固住了,死亡般的静。玻璃上依然受囚的昆虫,我看不出到底是蜜蜂还是苍蝇,它们长得那么像。我看不清,因为一滴眼泪,正缓慢地渗溢。心里算不上难过,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流泪,我似乎在一个局外人的戏里。
从卫生间里走出来,大鲸正和缓地喷吐烟雾,似乎只是处于日常探讨的间歇阶段。他感觉出了我的不自然。从大鲸的口气里很难判断是狎昵还是安慰,他说:“小猫,你的乳房很漂亮。”如同他面临经期时说的,“那正好,你就不会怀孕了。”他的谈话方式,让我体会了彻寒滋味。我觉得自己全身都埋着脏秘密,烂掉的地方开不出一朵花。
和大鲸穿越树林的时候,我还是一语不发。我在卫生间把崩开吊带的内衣带系上了扣结,但两条原本平行的带子不等长了,左侧乳房下端被罩杯卡住,非常不舒服。过了一会儿,扣结开了,带子像条小鞭子垂下来,刮擦着上臂,不疼。这是一条挑衅的小鞭子,还谈不上惩罚。
大鲸永远自信,充满话语的说服力和权威感。“你可能心理上不适应,但你应该相信我。我确信这不会是一次黑暗中的经验才会给予。过不了一个星期,你就会想念我,你注定是我的女人。”
我抬头,在被树枝分割的夜空里,月亮升起来,像半个裸露出来、闪动微光的乳房。星星稀朗,那是天使们把金色的额头抵在窗玻璃上,留下被压扁的圆圆的印记——隶属于私人性质的耻辱,虽然发生于暗室之内,但它拥有众多的旁观者。
八、笼中物
我以为自己会彻夜难眠、辗转反侧,但当晚正常入睡,我只在子夜时分醒来一次,再次看到月亮……透过夜色中发暗的枝条,月亮如同琥珀,里面包裹着一团寂静的阴影。
第二天,关节微酸微痛,使我意识到这个受了委屈的身体,仿佛轻微地被用过刑。这种疼,这种关节和肌肉的紧张反应,到底是因为我的抵抗,还是说,这种抵抗在效果上更近于一种曲折化了的迎合?
接下来的几天,我时常感觉缓慢与恍惚,像个小傻子,在似乎是隔绝的世界里围绕某个目标寂静持续地公转。我一次次陷入重复性的问题里,又一次次重复性地迷惑——我得不到那个安心的答案,它被藏进伸手不见五指的密匣。数次从睡梦中醒来,我发现自己总保持着母腹里的胎儿姿势:弯着腰,头离并拢的膝盖很近,好像需要被黑暗的子宫再次收容。
假设大鲸珍惜我的品性,珍惜我们之间的信赖,他怎么会这样?的确,我向往和大鲸分享时光和智慧,找到一个可以对话的人对我来说如此重要,而他的错误,仅仅在于错误地理解了我的渴望?我非常佩服大鲸,对一个男人能力上的认可,是否意味着接受性的过程中的第一个暗示,像雌兽有兴趣旁观角斗中的获胜者?
我试图揣度大鲸,他的行为到底出自什么目的。即兴的好奇?征服欲?被语言夸饰的好感变成了冲动?爱到水到渠成的满溢?做爱里所包含的安慰?态度过分的欣赏?或者,性对大鲸来说并不意味着特殊的什么,只不过随便换个交流方式而已?他是否像鱼一样,有颗沉浮中永远冷血的心?什么是灼痛的真理,又有什么是低温的真相?如果没弄清楚大鲸怀有什么样的感情态度,我就无法弄清自己在其间所扮演的角色。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在长期失眠和内心纠缠之下的暗肤色上,是难看的五官。大鲸一定觉得我易于被撩拨,他一定洞穿我含藏着的轻浮吧?对他的敬意以及来自教养的限制,干扰着我不能挽救自己,这或者被理解成自尊所掩盖着的配合?这几乎算不得强暴,因为我的迟钝,不预设心理防线,并只身赴约他的宿舍,大鲸认为,这就是我默许了身体上的邀请?先推后就,谁能区别是拒绝的尴尬,还是出于曲折的诱引呢?如果我胆敢直面自己,胆敢面对自己的每一分秒,那么在耻辱与愤怒的间歇,在事件之中和事件之后,难道,我不曾有过回忆,回忆起他身体的能量和偏好?在那种不道德的回忆里,难道我从来没有过瞬时的快感体验?我的羞愤,是否主要因为自己这么明显地被揭露?我恨他,仅仅是因为并未确定自己是否愿意和他开始这种私密性质的融合?
多年来我倾心于纯洁的男女情谊——即便这种所谓的纯洁有点背离人性,我也以自制维持着偏执。结果总是失败,异性朋友给予的温暖在失去肉体慰藉的情况下总是难以长期延续。不含性的支撑,到最后,关系流于虚妄,多少曾与我肝胆相照的兄弟们,最后挥手相忘于江湖。抽象得失真的友谊,如同衣服架子撑占起的空间,早晚,会被一具真实的肉体所占据。而我也习惯于此。我承认,不敢尝试那种只在局部获得器官享乐的性关系。我有更大的野心,除非灵肉在我的爱情里获得了统一,否则,艳遇带来的追悔远远大于刺激。我看着那些室外纳凉时逐渐入睡的人,格外钦佩他们的勇气,我从不敢设想自己露宿街头,在毫无防卫的状态下暴露太没有安全感,如同,在达至情欲高潮失去意识的数秒钟,我必须保证自己能在信赖的人身旁苏醒。
我已习惯禁锁,并在其中获取舒适的安全感。其实我明白,自己的“纯洁”更像胆怯,是缺少发育的,近于死婴的纯洁。在不断被拖延的成长里,我心怀修女般寂静的巨大的无法猜度又不可触碰的深情。
或者,大鲸更透析我的障碍,我始终没完全适应以一个成年女性的心态来从容处理性爱,以前就有人描述过,我的警惕和自我捍卫其实是一种不自然的举止,是内在的拘谨。大鲸认为,可以用近于暴力的手段来解除我致命的羞涩,以外力迫使我成长。但我在他的帮助下,并未让自我束缚的勒痕变成蝴蝶腹部的妊娠纹——蝴蝶生一个新的自己和璀璨的未来,而我,惊吓之后,成了缩手缩脚的蛹。
小时候,我们在树叶的背后发现一只蝶蛹,这个历经重重自我捆绑的囚徒,终于彻底丧失了行动能力。同桌的男孩拿来一只盛碘酒的小玻璃瓶,浅棕色的,仿佛残留着薄金。而蝶蛹也是暗金色的,小男孩把蝶蛹装在玻璃瓶里。正值孵化期,蝶蛹的同类们陆续苏醒,扑闪梦幻的薄翅,蹁跹于花丛。当它们还是毛毛虫匍匐在地,视花朵为天堂,现在它们发现天堂就低伏于自己的触须之下,甚至会因为自己的离开而颤动摇晃,也会因自己传递媒粉而受孕结出果实……接近一种醉心的性爱关系。然而,玻璃瓶里的这只,将终身受困于蛹,永远不会变成未来的蝴蝶——小男孩把玻璃瓶埋进了土里。也许它根本不会经历羽化,即使它完成了艰难的过渡,当它睡醒,发现水晶棺已经将它禁锁,狭窄、憋闷、没有丝毫光线,酝酿中的翅膀不可能拥有展翼空间,它将作为天生的残疾,很快死去。在地下黑宫殿的掩埋中,在水晶棺的隔绝中,有一枚低劣的琥珀仿制品。
蜜蜂睡在琥珀里,法老睡在他的金字塔。我闭上眼睛,蜷身睡进渐入遗忘的往事。似乎,在仿制的巨兽遗骸之间,在各种脱色的萎缩的标本之间,我正蜕变为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