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8期
思无邪
作者:鲁 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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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新脸盆。来宝这可怜的孩子,倒像是有了个自己的家似的。
大家都替来宝高兴,更替兰小高兴。可不是,这事情的安排仿佛是天上掉下来的毛毛雨似的,怪滋润的呢。
人们走后,兰小的父母亲又搓起了手,搓了一会儿,不知为什么,他们对看了一眼,眼圈红了,要哭的样子。
三
1 上蚕豆花儿开了。槐角花儿开了。葡萄藤开始返绿了。那些小野兽一样的薄膜大棚,被人们掀开了一个角,里面的热气和外面的热气和在一块儿,到处都热烘烘的。这个春天,好像来得特别快。
伊老师家没有大棚,他的田也很少,只种了一些四时的蔬菜供饭桌上用。毕竟,他是有退休工资的,不算多,但在东坝,钱能当钱用,他可以过得蛮适意的。
退休后,他有了两个爱好,一是记账。每日里一丁点儿大的出和入,他都要记得清清楚楚。
买水杉树苗十五块。买酒十四块八。卖长毛兔的兔毛三十块。卖空酒瓶二块四。
他在账上记得一清二楚,并从这种严谨中获得一种踏实的乐趣。每天记完之后,他在下面画一道红线,结一下余款,跟皮夹子里对一对。平了。他大声地满意地说,然后对着酒瓶喝上一口“陈皮酒”。陈皮酒是东坝特有的一种甜酒,用糯米做的,晚上喝上一口,会睡得特别好。
第二个爱好是新闻。他有电视,另外又订了几份报纸,每天要看新闻联播一哪个国家发射卫星了,总行程几天几时。哪个城市修地铁了,地铁有几个站点。哪里开世博会了,吉祥物是什么。汽油涨价了,涨幅是多少——他都会十分地关注,并记得很清楚。
关注这些遥远的跟自己的生活毫不搭界的事情,有种巨人的乐趣。东坝没有别的人像他这样,因此,这几乎成了伊老师隐秘的乐趣。为这个,他时常会感到一种幸福,对电视和报纸充满由衷的感激。
有时候,他也会注意到一些社会新闻,令他感到吃惊的是,在那上面,他看到很多相当不好的事情。叔嫂乱伦啊,学生开钟点房啊,朋友换妻啊,轮奸女疯子啊,简直肮脏极了。伊老师一篇篇看得仔细,看完了会悄悄地叹气,唉,为什么报纸要登这些东西呢?难道人们整天都在想那种事情么?
有时他竟会因此心事重重起来,并想到鲁迅的一句诗“心事浩茫连广宇,于无声处听惊雷”,他觉得这句诗很像他的心情。他脑子里咀嚼着这句诗,开始出门散步了。
——晚饭后,伊老师喜欢出去散一圈步,沿着水塘转一圈,再到大公路上走一圈。散步,是很城市化的习惯,巧了,伊老师就是这么喜欢。他很严肃地保持着这个习惯。
这天,他走到水塘边,像平常一样站定了往村子里看。
村子里的灯火是稀稀的,带些黄,因为人们不愿意用太亮的灯泡。人们呆在黄黄的灯影里,坐在各自的角落里专心致志,剥花生壳,筛黄豆、拣去里面的虫子,或者为明天的山芋稀饭削山芋皮。这些活儿,适合晚上做,白天做太浪费时辰,白天应当去侍弄地里。
看到中途,伊老师就注意到东坝的灯光,其分布与平日有些不同了。就像用珠子穿起来的项链一样,在某处少了一颗珍珠,而在另一个拐角里,又多出一个小珍珠来。
伊老师想了想——他关注外面的人事,但也不忽略东坝的小事——对了,少的是村长万年青的那里,多的,是兰小的隔壁。来宝搬到兰小家里了。他的灯改地方亮了。
找到原因,伊老师舒了一口气,就像查到一处记反了的账似的。可是……可是,与此同时,他又觉得哪里不大踏实,叫人有些不舒服的样子。
他站定了,仔仔细细地重新打量起来宝的窗户来。他注意到上面的绣花窗帘,透过灯光看过去,特别的富有某种情调,这是只有伊老师才能感知的情调。但偏偏就是这情调,让伊老师很担忧——来宝,十七岁的来宝,睡在这样的绣花窗帘下,会做起什么样的梦呢?而梦的隔壁,正躺着那白胖安静的兰小。
不,不是兰小,而是陈惠兰。伊老师在心里小声地改正了一下,作为赋予她名字的人,他应当喊她陈惠兰。不过,真奇怪吧,一旦把兰小叫成陈惠兰,她似乎便不是个白胖的痴子,不是个失禁的瘫子,而是个姑娘,一个皮肤很好的姑娘,并且,没有三十七岁那样大的年纪。
这样一想,伊老师就更加地不安了。他看看那两扇靠在一起的窗户,以及上面的窗帘,他想起了他所看过的报上的社会新闻。表隋真的十分忧戚了,却又无从说起。并且,他还感到有些生气:自己这是怎么了,全村人都没有把这看成一件事,他怎么就会看成一件事呢?这不是他自己的思想脏,还是别的什么呢?
唉,真的是“心事浩茫连广宇,于无声处听惊雷”了。伊老师闷闷不乐地往回走,回家后,他想再喝两口陈皮酒。
2 来宝不会知道有人在观望他的窗户,并把它比着一颗移了位的珍珠。他在全神贯注地留意兰小。他在全心全意地重新适应这个新的角色。
像东坝的大多数人一样,他对生活中的这种变化,并没有特别的喜或忧。
他失去父母。他又聋又哑。他无地无屋,他一辈子在别人的屋檐下吃饭,侍奉别人。侍奉村长万年青。侍奉痴子兰小。这就跟天上下雨、小河淌水一样的,是被安排好的,没什么可说的。受着就是,顺着就是。他就是这个命。
再且,他这样,并算不得怎样的不堪,比他更糟的事情多得很。村里的王麻子,喝醉酒走夜路,掉到桥下边,因是冬天,竟一下子淹死了。伊老师的一个学生,过年放炮仗,炸坏一只眼。万年青家隔壁的男人,盖房子时不小心掉到石灰塘里,浑身烧成鳄鱼皮一样,下面都坏了,不能再跟女人做那事。这样不幸的事情,一串一串,让人都想不起要感伤或抱怨了,甚至,人们会相互提醒着,回忆起出事前某些不祥的征兆和细节。他们说得津津有味、笃诚而恐惧,那是老天在托话下来呢,怎么可能躲得过去!
来宝耳朵不好,但鼻子特别的好。他躺在兰小的隔壁,只要嗅嗅鼻子,就知道兰小需要什么了。
比如,大便之前,兰小会放屁,连续地放上好几个,屁闷在被子里,但通过某个秘密的通道,来宝闻到了。他连忙冲到兰小床前,隔着被子帮她拉下裤子,再塞进去痰盂,那种扁扁的,专门用在床上的。这是兰小中风之后,伊老师特别想到的,他在电视里看到过这种东西,便托他从前的一个学生买了寄回东坝。
或者,兰小舔舔嘴唇,牙齿缝里发出干麦子的味道——这是要喝水了。
她打起哈欠,舌头上像刮起一阵带着烟雾的晚风——她困了,来宝就替她脱去外套,洗洗脸擦擦嘴,放下后面的枕头,她就滑下去睡了。
她猛地耸起肩,鼻子缩进去,喉咙深处泛起鱼腥的怪味——来宝替她拿近床头的高脚痰盂,一口痰就刚刚好啐进去了。
一切只需依靠鼻子,便刚刚好了。
说起来,兰小床前的这个高脚痰盂。也真是有些脏了,用了不知多少年,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她的漱口水、呕吐物、鼻涕、手纸,都百川归海似的集中在痰盂里。来宝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