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8期

思无邪

作者:鲁 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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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来宝,你们认识的吧,一个好小伙子呀,要相貌有相貌,要力气有力气……
  那里,他的远房叔叔,也就是咱们村的村长万年青,托我来做媒了,喏,这是四样小礼……
  这两个孩子呀,虽说岁数相差一些,可别的,我看真蛮般配,而且,他们有感情基础,你情我愿,不就行了……二老,你们放心,一定不会错的,两个孩子准会亲亲热热地过日子!
  当然,这里头也要讲究个缘分,我们男方是满心愿意的,还要看你家的心思,看你家二姑娘的心思……过两天,我来听信儿!没关系,成不成,还要看孩子们……哈哈!
  从前到后,伊老师没说到兰小的痴与瘫,也没说到来宝的穷与孤、聋与哑,更没提兰小肚子什么事儿,—个字都没有,—个手势都没有,一个眼神都没有,好像世上根本没发生过那件事,好像他生活在东坝之外,根本就不知道似的……
  他今天,就纯粹地是来说媒了,那么客气的、试探的,把兰小当个宝贝千金疙瘩似的,这是多么标准乃至完美的一个媒人哪,这门亲,这份体面!这份规格!还要怎么的!现在,大家都高兴起来,喜气洋洋的,好像那本来是所有人的一个心思,一个包袱,现在,全都放下来了,松了口气。我们终于可以自然而热闹地,像从前那样到兰小家串门了。
  而冬天,就在这朦胧而庞大的喜悦中来临了。外面的风声呼呼的,大地像睡着了似的,懒洋洋地躺在那里,发黄了,变硬了,什么都不想长了。人们完全地、心安理得地歇下来,在屋子里拱着手闲谈,坐在灶头,靠近柴火堆。乡间的话题是有限的,不免要把兰小与来宝翻来覆去地讲,想象力与热心肠互相比赛着。
  所以说,世上只有剩饭剩菜,没有剩男剩女,你瞧,千里迢迢的,来宝到了我们这里,跟兰小定下这姻缘了……
  他们这婚事呀,我看要最热闹不过,兰小她爹可是在吹打班子里头,那一个个还不卖了力去吹去打去唱!
  那生下的孩子,你看,父母双全,健健康康,可不比兰小、来宝的命强得多!也算是苦尽甜来!
  我听说,女人生孩子,那是大有名堂的。嗳?会不会,那兰小把孩子一生,把痴病、瘫病倒带走了呢?哪怕带走一个毛病也好呀!
  人们热心得忘了来宝的岁数。伊老师这媒,做得是有些急了,也是个权宜之计,是要给兰小肚里的孩子一个说得过去的背景而已,真要说结婚—那来宝的岁数还太小!
  因此上,伊老师跟村长万年青商量了许久,又到兰小家来往了几次,掐指算算兰小的肚子,最终决定:就在明年正月,好好地办个订婚仪式,比结婚还要排场的订婚仪式,反正四邻乡党的全都请到,把事情弄得亮亮堂堂的,这样,就可以让兰小名正言顺地把孩子生下来……以后么,等来宝年数足了,再到乡里头领证就是。
  大家听了,略略觉得有些扫兴,但想想,好事多磨,只要来宝跟兰小成了,结婚订婚都可以。只要孩子也生得好了就行,事情怎么办不都一样。就一心一意地只等着正月里喝他们的喜酒吧。
  
  七
  
  1 兰小突然出血的那天,冬天的第一场雪也一起来了。
  雪,不大,而且湿漉漉的。我们这里的雪通常都是这样湿的,很难积成厚厚的一层。这样的雪下到屋顶上,就会慢慢地流下来,结成了冰棱棱,小孩子看见了,往往欢喜得拍手,叫大人掰下来给他玩。
  兰小的父母呆在房间里,也仰着头看那慢慢成形的冰棱棱,父亲看了一会儿,忽然小声地笑起来:明年,这个时候,兰小的孩子也能看到冰棱棱了,我要摘许多给他玩。
  兰小母亲守在灶上,替兰小炖着一锅红枣,一边还在弄绣花活儿,她抬起头骂起来:你没有数了!那才几个月的娃子,能玩那个?
  说笑了几句,红枣味倒越来越浓了。忽然看到来宝从院子低着头走过,走到放杂物的小房间,翻弄着要找东西,一会儿,他抱着床棉胎又往前面去了。母亲盛了碗枣子跟过去,却见来宝手里还拿了块大塑料薄膜一这是兰小从前来月事时,兰小母亲专门给她备了垫在床单上的。
  母亲这一见,眼睛突然就跳起来。
  她几乎是跑着到兰小的房里,手里的红枣汤都洒了一半。果然,兰小出血了,那床下的棉胎完全地红了。
  来宝神色还是平常,他把棉胎什么的给了母亲,仍像从前那样,到他自己的小屋去了——他大约是以为,兰小的月事又来了,他得避一避才是。
  外面,是白的雪,那样慢悠悠地飘着,挂着冰棱棱。里面,是红的血,肉腥气无所顾忌地弥漫着,像要涨潮的河似的,什么都挡不住了。
  兰小愣愣地躺着,两只黑眼珠像毛窝子似的,好像特别黑了,她还在盯着外面的小水塘。
  冬天的小水塘,没有什么绿色,树枝光秃秃的,连只鸟都没有,并没什么好看。可她,偶尔眨眨眼睛,还是专心地看着。
  母亲抖着手,拼着力气,抬起兰小的身子,把床上换弄下一层。可是等到赤脚医生来了,血水早漫过塑料薄膜,又湿了一床。
  赤脚医生看看情形不对,连着打了两针止血针,又差人把接生婆请来。兰小母亲在旁边急得都不会哭了,那肚子里的孩子,不过才四五个月,请接生婆来,又有什么用?
  接生婆来了,那床上正换下第四床棉胎,兰小家已经找不着干净的棉胎了。接生婆看看那血的阵势,又伸手按按兰小肚皮,摸弄了半天,脸色慢慢地白了,兰小母亲在一边哈着腰,结结巴巴地问了许多话,她却一声不答。
  兰小的父亲把执意要走的接生婆送回家,回来的路上,他突然坐到雪地里,怎么也爬不起来,怎么都不肯爬起来。他看到地上的雪,好像都成了红红的一大片了。
  村子里那些生产过的媳妇婆婆们也冒着雪来了,进去看看,也都脸色白白地出来了。屋子太小,她们便站到外面,站到雪地里,雪落到她们头上,她们的头发很快湿了。湿着头发的女人们都傻了似的,不敢交换眼神。事情一看就明白:孩子没了。大人也快没了。
  妇女们的外面,站着些男人,伊老师和村长万年青也在里面,他们看着妇女们的神情,留心听她们的只言片语。别的,还能做什么呢?本来,总以为事情会越来越好的。
  而这时的兰小,却还撑得住,不动也不呻吟,仍是那样睁着眼睛,往窗子外看。她脸上的那层雀斑,不知何时退掉了,一张脸干干净净,白得像月光。
  来宝看人们来来往往、进进出出,终于明白,这次的血跟从前是不同,很不同了。
  兰小的床前全是人,他挤不上去,只得仍旧坐到自己的房间里。房间的墙上,是村长老婆给他贴的一排挂历纸,花花绿绿的,不知看过多少遍了。可今天看上去,却特别的不一样了。
  来宝想着刚才那些人的表情。他感到,人们好像不大愿意看他似的,总是匆匆地看他一眼,又去久久地看着兰小,无限地可怜她似的——兰小的这血,难道出得跟他有关?兰小的这血,难道竟会一直这样流下去?
  来宝于是转过头往窗外看,他知道,这会儿兰小也在看窗子外面呢。他陪着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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