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8期

思无邪

作者:鲁 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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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来宝一天四次地替兰小洗浴,除了感激与局促之外,也想不到别的。
  也难怪他们会如此的粗心大意,兰小么,因是自己的女儿,从小就看着她肥滚滚的肉,一年年看着,看了快要四十年了,除了沉重的怨愁,哪里还把她当作个姑娘!哪里会想到别的!
  而来宝,从他十二岁到东坝,是那样无依无靠的身世,可怜的聋哑缺陷,在所有人的眼里,一直都还是个苦命的孩子。你说,这样的两个人,要还想到别的什么,那真是太不厚道了,太作践人了吧。
  3 只有伊老师,只要一想到兰小与来宝,便会很忧戚——为什么旁人都无动于衷、视若平常,唯独他就是惴惴不安、心神不宁,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事了,总觉得什么事已经发生了。
  每天晚上,他出来散步,远远地看着来宝与兰小相连着的两个窗户,他看不到那里面的灯,也看不到那灯下的人,却仍会不由自主地盯着,死命地盯着,好像那样,就会看到什么天机似的。
  有时候,伊老师也会到兰小家串串门,跟大家一块儿聊聊天,跟兰小来宝道别。每有这样的机会,伊老师便会注意地观察兰小,观察来宝,甚至,还会极为迅速地从兰小的肚子上扫过。这真是有些无耻的举动吧,伊老师自己都觉得无地自容了。 不过,让他稍感放心的是,好像并没有什么,兰小,除了干净些,仍是那样——要了命的胖,要了命的白。倒是来宝那孩子,有点苦夏的体质,瘦了些,坐在凳子上,困倦地蒙陇着眼。
  4 终于,秋风慢慢地起了,地里万生万物都相互显摆着各样的成绩。于是,要掰玉米棒子,要拾棉花了,要挖花生了,要割黄豆了,要晒山芋干了,还要提防着天上的雨、地里的鼠,把人们忙得要疯了似的。
  农忙的时候,除了实在没有办法,红白事总归是要让一让的,有老人故去了,下人便磕着头祷告一番,一切以农时农事为重,暂且从简,把正式的仪式顺延到冬季再正经地大力操办。这样,礼仪班子的成员们包括“胡子大衣”,也得以回家收割,个个忙得四脚朝天。而越是农忙,吃食也越是马虎不得,因此,女人又比男人更加辛苦些,还要着重地准备饭菜汤水,并伺候猪羊鸡鸭,总之,每到秋收的辰光,真的没一个闲人,全部紧张起来。
  这样,像念紧箍咒似的,急风骤雨地忙了一阵,所有的人都黑了两倍,瘦了一圈,跟被收割过的大地似的,脸上横横竖竖地多了不少刀砍剑砍般的皱痕一乡下人的衰老,总是发生在秋天,他们相互看着对方的老态,相互嘻笑着嘲弄起来。
  兰小的母亲,也在这个秋天里老了下来,主要是眼睛老了。
  晚上,在灯下剥棉花果子,白天,在院子里做绣花料的活儿,总会成串地掉下眼泪。揉一揉擦一擦,便通红起来,到灶间一烧柴火,更是迷糊得怎么也睁不开。
  这个下午,院子里的母亲,从她手中的电脑绣花活儿上抬起头,一边擦着那源源不断的泪,突然地,就想起了什么。
  这事情不大,她都几乎忘了,但再一想,这好像还是个事儿,是个大事儿:她很久没有帮兰小洗过血衣了。
  兰小的月事,母亲向来不要来宝伺弄,一来,算是让他每月有几天可以歇一歇;更主要的,我们这里有个风俗,童男子是不能碰女人的经血的,到底为什么,也不大清楚,总之,这是一个小小的禁忌,就像女人不能站在大门门槛上—样,这是不好的、不应当的事。
  兰小的月事,向来准确,铺天盖地来了,床上连着床下,四五天之后,又整整齐齐地退了,说干净也就干净了,她又像莲花那样雪白雪白了。母亲摸清了规律,总是掐着时日在床上垫上一大块塑料薄膜,把衣衫换着洗洗,也就罢了。
  母亲这样里里外外忙着的时候,来宝总是神情专注地呆在他的房里,任由这带着肉味儿的咸腥血气像雾一样弥漫过来,弥漫到他的房里。母亲过去拉他出去,他便一闭眼,假装要睡了,仍是呆着。母亲一走,他又睁开眼,鼻子翕动着,沉湎其中了。
  兰小的母亲掐掐指头往回想。她看不懂日历,她自有她的算法。
  母亲先从清明想起,清明前后,兰小父亲想在门前的小水塘边移一棵柳树送给村长万年青。兰小因是天天没事便要盯着小水塘的,发现那柳倒下了,忽然地,竟抽抽噎噎地哭起来,一边哭,下边的血水也下来了……母亲一边收拾,一边竭力地劝抚,却总也平静不下来。来宝见了,只得去让父亲停下。到底,那棵柳树是没有移成。
  ……接着,是端午之后,对的,端午那月她身上还有的呢,那天,兰小穸着两只手,嘴角挂着米粒子,一口气吃了三个粽子,来不及地大口吃着,也不管下面如汩汩的泉。
  ……接着,似乎是小暑,家中的老羊正要生产,母亲这里正忙着烧热水接生,兰小那里又来月事了……母亲两边跑着,羊的膻,血的腥。兰小健康的血块儿,小羊摇摇晃晃地站起。母亲竟忙得高兴起来,有种热气腾腾的喜悦——共接生了三只羊。一只羊,光吃吃草,就大了,就肥了,却可以卖出七八十块钱,多好的事儿。
  可是,那之后,母亲抬起了头,看看天,又低下头,望望地。是啊,后来,后来秋收大忙到了,而兰小那里,就再也没有过月事了……
  母亲坐在院子里怔忡起来,有些不确定的迷糊,不确定的恐瞑。
  难道?
  难道!
  她揉揉眼睛,又掉下一行泪——她的眼睛,或许并不是病了,不是老了,而是先知先觉,提前地替某件她尚不知道的事伤心了、哭泣了。
  
  六
  
  1 这天,伊老师来到了村长万年青家。
  快要中秋了,从中秋开始,日子会一天天闲下来,过节的气味甜丝丝地飘在空气里,人们的脚步因此放得慢了。
  晒场一角,家家户户都堆起了新的柴火堆,尽管只是些棉花秆、黄豆秆、玉米苞皮,不值钱的东西,却被收拾得齐齐整整,有的还做了防雨的草顶,用绳子吊着木板或砖块,远远地看去,像从前的茅棚似的。是啊,得防好雨,得防好风,有了这柴火堆,一整个寒冷冬季,我们的灶台里就一直会有旺旺的火焰,让母亲们烧出热烫烫的水与汤来。
  伊老师站在万村长的晒场上,先夸了会儿他的柴火堆,又跟他说了一下最近看到的新闻:城里有家食品公司在做一个天下最大的月饼……
  天下最大还是中国最大?天下最大,那就是吉尼斯了?万年青打断他,并用了个很高明的词,表明他是有见识的,也是冷静的。
  天下最大不就是中国最大么。伊老师狡猾地反驳道。同时,继续往下说:这个月饼呀,用了几百公斤的面粉,几百公斤的糖,几百公斤的鸡蛋……全城的人都能去随便吃,恐怕都还吃不掉……
  吃不掉?那我明天到村里广播广播,大家一起到城里去,帮个忙算了……人家城里人,也不容易呢……城乡互助嘛……
  两人说着,快活地笑起来,一边往屋里走——这便算是他们之间的寒暄了。村干部与退休教师,比之我们一般人之间的寒喧,要有意思得多,有水平得多。
  进了屋子,谢过茶,谢过烟,伊老师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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