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8期
思无邪
作者:鲁 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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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从前一样,那些中午,他们一边晒太阳一边看。
他看得眼睛都不敢眨,生怕漏了什么。
慢慢地,天黑了,窗户外面什么也看不到了,只有冰棱棱在檐下泛着微微的白光。兰小大概也看得饱了吧,那窗外的水塘,她看了一辈子的风景,现在黑下去了。
她打盹似的闭上眼睛,睫毛像小刷子似的在灯下形成阴影,青色的血管,还是像婴儿一样,在眼皮上微弱地跳动着。
她身下的被褥子,在冬夜里,慢慢地结得硬起来,深红色,有些发黑了。
兰小的身子开始冷了,人们也散开了。来宝这才有机会往前靠了,他又做起他日常的事情了。
给兰小洗脸,梳头,扎头绳,拿小镜子给她照照,把痰盂洗刷干净,还打开电视,把声音开得很高。兰小的母亲拦不住他,来宝根本就是个聋子,力气又那样大,谁也拦不住他。
电视的声音实在太响,好多人在自己家里都能听到。
2 兰小的葬礼算是很排场了,她一辈子里最排场的事了。就像人们预想中她的订亲礼一样,那些吹打班子,因为父亲的关系,特别的卖力。
父亲也在敲着钵,固执地,一下一下温柔地敲着,不大跟得上拍子。
悼词,是伊老师特别写的。写得有些文诌诌,大家并不能够全部听懂,并且他总把兰小叫着“陈惠兰”,让我们听上去很是陌生。但其中有一句倒是明白的,大意是,陈惠兰,作为一个女人,这辈子,活得也是有意思了,值了。她一直无忧无虑,平静安详,这次远行,一定也会顺利抵达,并且,在那边,会更加地无忧无虑,平静安详…… 人们听着,无一例外地哭了,倒不是说怎样的伤心,只是想到死亡这种事,这里面的无情和无奈……每个人都一样,该经过的事得经过,不该受的罪也得受。
排在晒场上的花圈,都写有“敬挽陈惠兰女士……”好像送给另一个人似的。其中,有一个特别的大,共有十二圈白花银花,那是来宝买的,他没有央人写字,他知道兰小并不识字,他自己也不识字,写给谁看呢。
因此,来宝的那大花圈,就只是那样光秃秃地靠在那里,但正因为上面没有“陈惠兰”三个字,倒好像跟兰小是有些关系了。
除了花圈,来宝还替兰小买了夏天的“三样宝”:风油精、清凉油、痱子粉。他不要兰小身上长满红疙瘩,她的皮肤最经不起叮。
又买了里外三套全新的衣裳,新的扎头绳,新的小圆镜子,新的木头梳子。后头这几样,他早就想买的,却一直拖到现在。
还有新的高脚痰盂,新的扁痰盂,样样都很好看,好像兰小要一起带到那边用似的。
来宝还出钱请了两个小和尚,坐在兰小的灵前里,咿咿呀呀口齿不清地念着,他们手中的小棒槌,敲一下木鱼,再敲一下木鱼。有懂得的人说,这念的叫“上路经”,是送兰小上路走了。
因为兰小的身子沉重,最后她的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是来宝一手操办的。他垂着眼皮,忙得头上都冒出了热气。可是,给他那么一收拾,兰小躺在那里,还跟从前一模一样,在打瞌睡的样子。只不过,她不会再睡在床上,而要睡到棺材里了。
说到棺材,这是整个葬礼中唯一不那么好的地方。
兰小算是个年轻人,不像别的老人,棺材都是早早就备好了的,也是就着身量做的。兰小的死,这样突兀的,只得临时到外面去买现成的,虽是挑着最大的买了,回来一用,却发现还是瘦了。兰小躺到里面,两只胳膊放不下去,只得挤到上面来,稍稍有些局促了。
来宝却因为这个突然大哭起来,怎么也不肯将就,又不要别人帮忙,他再三地努力,把兰小抱起来,重新放,反复地放。
他一边费着力,一边呜呜呀呀地在喉咙里哭着,要死了一样地哭着。泪珠直滚到兰小脸上,好像那是她自己流出的泪。
3 兰小不在了,那狭长的水塘,还在。夏天变得大一些,丰满了似的;冬季就瘦一些,略有点荒凉。
鱼,田螺,泥鳅,鸭子,芦苇和竹,洗澡的水牛,小孩子扔下去的石子,冬天里的枯树,河里白白的冰块儿。我跟您说过的,这水塘什么都不缺,就像一个人的五官,那样恰当而端正地长着。
来宝也还在,他天天儿的,看着那水塘。
兰小死的这年,她三十七了。他,过了年才十八岁。十八岁的来宝,会看多久水塘呢?不知道。
二○○七年一月十七日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