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2期

想给你的那座花园

作者:计文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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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有了红色的灯笼和黑漆的匾,灯笼和匾上都有金色的“瑞和泰”三个大字,进门一扇木雕影壁,上面长长一篇介绍老茶馆历史的文章。这个老茶馆,从清末开始,见证了本市作为京汉铁路上重要商埠的沧桑变幻。墙上挂满放大的黑白老照片,一路看过去,南京城墙重庆街道北京车夫上海娼妓男人的辫子女人的小脚珍妃蔡锷孙中山下乡知青红卫兵……楼梯楼板还是旧的,不过重上了漆,吱嘎声倒像是特意逗引人的怀旧之情。
  我嘲讽而愤恨地四顾,来这里的人衣履齐整多了,男女都有。从二楼窗玻璃望出去,能看到护城河的转弯处,滨河边公园的树下,一些熟悉的身影在那里聚着,他们被易红赶到露天地里去了。
  老茶馆变样后,我还是头一次来。我在茶馆里转了一圈,穿着蓝白印花布裤褂围着装饰性小白围裙的服务员跟在我身后转,我只是转了一圈,并没在那些洁净的黑漆桌椅边坐下,转了一圈又出来了。
  我踱到河边公园去看棋局,下了五块钱的注,输掉了,心里越发悻悻的。这股劲儿到晚上和老周喝闲酒的时候还没下去。
  老周本来是我们院的副院长,还是市里的“拔尖人才”,喜欢摆着张恃才傲物的脸,一直和“老一”别别扭扭的,后来干脆辞职去了一家私营精神病院当业务院长。他在天和步行街有套复式的门面房,自己就又弄了个心理诊所,院里诊所两头忙有些顾不过来,成天叫喊着累。我说活该,让你贪。
  我在院里有个外号叫“二神仙”,后来又被人喊成了“二神经”,我权当是夸我超凡脱俗,怎么喊都答应。老周却对我青眼有加,“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
  他一句话夸了我也夸了他自己,然后就不断拿银子引诱我去诊所给他干。那天酒至微醺处。老周又拉着我的手,说:“贤弟啊!”
  我拿筷子敲着桌子,“吧喀——呛,叫板,开唱!”
  老周那天唱的还是老词儿,我却凡心偶炽,把持不住,一点头就滚落到万丈红尘里去了。从那以后我就开始给他当牛做马了。后来想想,多半是去老茶馆受了刺激的结果。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从老茶馆出来,我竟然有种被人逼得无处安身的感觉。
  给老周干了有一年,从诊所收益的情况来看,我算是称职的。可我一直拿不准自己算不算骗子。我没干过心理医生,院里也是刚开了个心理诊疗中心,没有专职的大夫。考心理咨询师资格证是单位统一报名,还报销报名费,我也没想到竟然成了为数不多一考就中的。那些书倒也有些意思,真的干起来,书上学的那堆儿洋词儿还没我爹妈常唠叨的俗理儿管用。我不过换套新鲜点儿词说出来,严重点儿的就给开“百忧解”之类的药,反正病人高高兴兴地掏钱了。
  形势喜人形势逼人啊!老周满意地拍着我的肩膀说。
  我拿掉他的手,说:“明天你顶一天,我约了人看房子。”
  老周笑眯眯地看着我,“明天不行,易红明天要来,点名要找你哦。”
  “哪个易红?”我倒不是忘了这个无意间改变了我生活的女人,我只是要确认一下。
  “哪个易红,还能有几个易红?就是那个易红,开茶馆的。”
  
  二 心理诊所
  
  易红失踪七天了。
  我越来越不安,盯着那个男警察留给我的电话号码,身上呼呼地冒汗。我是不是应该主动向警察坦白一切?
  我又觉得自己是庸人自扰。用现实主义的眼光来认识我在易红生活中的地位,应该是无关宏旨。如果真的需要坦白,我想我也是排在坦白队伍尾巴上的那一两个。
  关于易红失踪的传言很多,有的说她被人杀了,易红作某长或某总的情人多年后不甘,于是……奸近杀嘛!有的说出逃国外了,腐败分子身边不都得有个易红这样的女人嘛!
  诊所的小护士这两天上班一见着我,就向我汇报这些传言的最新版本。
  真是个想象力枯竭的时代,人们脑子里塞的都是这些小报社会新闻或法制版报道炮制出来的情节,既没戏剧性也没观赏性,这可不是易红的风格。
  小护士往毛茸茸的睫毛上刷着睫毛油,嘴巴里嚼着口香糖还不耽误说话,“夏大夫,警察肯定还得来找你,因为你是掌握易红心灵秘密的人呀!”
  我拿手指点着她说:“错!你以为人们来这儿是为了袒露心灵秘密?恰恰相反!所有的叙述都是选择性的,人人都在有意无意地编故事,说的都是‘真实的谎言’。我呢,不过给他们的故事找一个让他们的超我能接受的借口。他们哄我得花钱,而我为了挣钱得哄他们!”
  小护士为了她油漆未干的睫毛瞪着眼睛,问:“什么是超我?”
  我在楼梯上回头,“就是传说中的良心。”
  她咯咯笑起来,“你真有意思。”
  我倒没弄懂她说的有意思是什么意思,大概“良心”这个词对她能产生幽默的效果。
  她把睫毛刷塞进瓶子里,旋紧,突然皱着眉头正色说:“你说易红会不会悄无声息地出家了?现在不挺流行富姐儿看破红尘,当尼姑,或者去做修女?”
  我点头,“这个版本不错,虽然俗套,至少不那么恶心。”
  我说着上了楼,关上办公室的门,脑子一片空白地站着愣了半天,然后从档案柜里拿出诊疗记录本,翻到标着易红名字的一页,想着她第一次来就诊时说的关于记录的话。
  易红第一次来诊所。是夏天。
  她来得很准时,我正开门送前一位客人离开,她跟楼下的护士说话,声音很特别,沙沙的烟嗓,语速和音调却有种让人心旷神怡的清爽。
  我克制住看她的念头,回到办公桌后等她进来。她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杯吃了一半的赤豆冰,略带羞涩地一笑,叫了声“夏医生”,算是打过招呼了。
  如果不是那双眼睛,我根本无法把眼前的她跟我记忆中的易红联系起来。眼前的她是个女学生,纯白T恤牛仔短裤,凉鞋就是几根草绳一样的牛皮带子绑在光脚上。她腿上的皮肤晒成了淡褐色,胳膊更深一点,看上去四肢修长结实。我注意到她没有带遮阳伞或者草帽,似乎想表明她像小女孩一样丝毫不在乎晒黑。我上次对她的头发没印象,想必挽了起来,现在垂下来,长长的一直过了腰际,发梢还在滴水。
  百叶窗外是强烈的白光,她在沙发上坐下,身上有了一道道明暗的光影,微微仰着头,看着我,鼻头翘翘的,眼睛微微地眯着,这个角度看她的脸,额头上碎碎的绒发让她显得异样纯真。
  她手里的赤豆冰,一抹含蓄的豆沙红,透明的杯壁上蒙蒙的一层水汽,让人觉得那抹红又凉又甜,洋溢着孩子气的夏天的快乐,真是纯真造型的神来之笔。
  很难说清楚我如此细致的观察和辨析到底是出于欣赏还是刻薄,或许兼而有之。表面上我却平静地打了招呼,然后说:“我们开始吧,先说一下你的情况。”
  她微微笑了一下,“我的……什么情况?”
  我放下笔,两只手的指头习惯性地抵在一起,很耐心地看着她,“你怎么觉得不好,睡眠怎么样?”
  她歪了一下头,眼睛眯得更细,忽然她睁大了眼睛,我的心被那瞬间的闪亮弄得一跳。她不笑了,有些怔怔地看着我,说:“还好吧……”她放下手里的赤豆冰,两只胳膊交叉着放在并得紧紧的腿上,像个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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