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2期

想给你的那座花园

作者:计文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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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协搞旅游窗口单位监督检查,我还是跟易红一个组,查到了关帝庙,碰上关公协会的老丁,这人懂点儿周易八卦,神神道道的。怎么就说到了按阴阳五行给人算名字,说了一会儿大家也都散了,三三两两站在大殿里头抽烟说话,我也没留心易红又去找他,无意间走近了点儿听见老丁的话,‘东方属木,又逢着夏,可不是郁郁葱葱嘛,这名儿好,这人要经常穿青色的衣服,旺运道……’我想,她问的该不是你吧?”
  
  七 钥匙
  
  易红送了我四件款式质地不同的青色毛衣,这种蓝不蓝绿不绿的颜色挺少见的,不知道她怎么找来的。她没告诉我为什么要送,但我还是经常穿。
  现在我不穿了,我常穿黑颜色的衣服,耐脏,夏天的T恤也是黑的。我心里这样对易红解释,青在汉语里有时候也用来指黑色,比如,“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再比如,“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用不着说到三比如,易红肯定会说:“你说的有道理……”
  我的教师生涯还算顺利,学生不讨厌我,因为我说话够酷,但我教给他们处理问题的方式还是很主流的,这就是我说的阳奉阴违。
  我和那个婚外女友中断一年多的交往又恢复了,打她电话她就来了,我很感激,觉得她很善良。
  我给她买了套化妆品,牌子挺高档,她也有点儿感动,抱着盒子说:“你的事儿我听说了。”
  我笑笑,没接着往下说。从宾馆出来我请她吃了顿饭,叫了不少的菜,却没怎么动,都让她打包带回家了。
  在学校闲暇的时候,我常拿着那把来自阿姆斯特丹的钥匙发呆。易红的事情还没有结果,她还应该在冰柜里躺着。
  那只是她的身体。当她还在她的身体里面的时候,身体常常让她感觉到分裂的疼痛。我的手摸上去都能感觉到皮肤下面的裂痕。我长久地吻她所有的肌肤,我想用嘴唇的热度融化她弥合那些裂痕。
  她含混地问我:“你怎么那么有耐心呢?”
  我说:“我不想看到你做爱起身后那点厌恶和怨恨。”
  她吻着我的胸口说:“我不是对你……是做爱……”
  她的长发散满我的身体,我摸着她的头发说:“这就是你的病。恰好我是医生,而且是专家……”
  她笑起来,“医生,得需要很多疗程吧?”
  后来某些时候,我觉得她真的能好起来。她的身体在我的怀里光滑而柔软,满足快活得像个孩子,只有那个时候,她眼睛里才会泛出粼粼水波一样的微光,和她平素充满魅惑力量的光不同。
  那光是从她心里很深的地方照出来的,穿过重重障碍和束缚才显露,所以如此微弱。
  这微弱的光如今在那双眼睛里永久地熄灭了。
  可她躺在冰柜里的身体依然不得安宁,关于她死因的纠纷还在继续。
  最近一次警方找我调查情况是一个月前,还是在确认最后一个电话的内容。从尸检确定的最后死亡时间断定,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安眠药已经进人体内。所以这个电话的内容至关重要。
  我的陈述没有丝毫的改变。
  当然,我说的并不是易红的原话,但我认为其他的那些细节,对于我们俩之外的其他人,没有意义。
  她说:“对不起,我遇到件事,今天不能见了。对了,我告诉你,花落下来的时候,是有声音的,安静下来,能听见……”
  我问她在哪儿,她没有回答。可能她一直举着电话,让我听落花的声音。
  “……如果你那儿不安静,就听不见。我累了,想睡会儿。说不定能梦见个花园,我想要个真的花园,下面有土,上面有太阳,中间有风。一年四季都有花开,有花落,我们俩一块听……”
  易红不知道,我有一个基本符合她所做描述的花园。
  我买的房子离市区界还有十几公里,是一家从东北内迁的兵工厂的家属房。那家兵工厂后来转民用了。生产发令枪,再后来发令枪也停产了。一厂子的下岗工人都豪迈地“从头再来”去了。好多人开出租车,也有把厂里的发令枪改造了和子弹往外偷着卖的,抓过几次,现在可能没了。卖我房子的这家,男人就是因为偷卖私自改造的发令枪被判了几年,出来后想带着老婆孩子回老家。
  这消息是一个病人告诉我的,他们夫妻俩原来都是那个厂的,他老婆在酒店坐台,他靠老婆卖身钱养着所以心理失衡,难受得不想活,就拿钱来找心理医生救命。他一直说周围的人多艰难,我注意到他的右手上有条很深的疤,缺了中指,其余的四个手指也蜷曲着不能伸直。
  肿瘤科大夫对癌症晚期病人只能给吗啡和安慰剂,我也一样。我说生存是最大的道德,我还和他谈了很长时间孩子的培养问题。现在我们成了邻居,那时候他上小学的儿子现在也上了初中,周末我在公交车站下车的时候,好几次看到他拎着儿子的脖领子从网吧里出来。他见我还叫我夏医生,从他跟儿子搏斗的气势上看,他现在活得生机勃勃。
  这人带我去看了那座房子。我决定买房子的时候刚认识易红,所以当时买房子跟易红没关系,我只是想要一个院子,想要一块属于自己的安静的地儿。这里行政区划上归县里城关镇,十年八年估计也开发不到这儿,房子不值钱,我只花了八千块钱,就得到了半亩土地和三间二十年前盖的红砖瓦房。
  邻居住得很寥落,很多这样的房子,空着锁着,白天能看见的都是老人,整个家属区只怕要有几千亩地,从我的院子向前看,空旷处是收割后的麦地,一些工人本来是农民,他们见不得地闲着。道路是粗大杨树掩映出的林阴道,向房子两边看,有人住的院子前还有菜地,间或有夹竹桃和大丽花掩映其中。
  我开始建设我的乐园,我喜欢这里。
  我真的种了不少美丽的植物,有的开花有的不开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摆弄这些植物的时候就会想到易红,我愉快地一厢情愿地想象着……
  可我始终也没勇气真的带易红来。
  我带我前妻来,用事实证明我比以前更不正常。易红当然不会把我当成疯子,但我对她的反应没把握。我很害怕她在我的花园里露出平和宽容的微笑。说些得体的感叹赞美的话,和我一起从压井里压出水,浇一浇园子,再扯两句陶渊明或斯是陋室唯吾德馨之类的话。
  我的奢望是她在我的花园里,眼睛里也能泛出那微光,从心最深的地方放出来的光。
  夏天快过去了,院子墙上本来就有的凌霄今年花开得特别繁茂。这种花被一位女诗人批评过,其实凌霄花给我的感觉却很优雅,也很矜持,甚至带点忧伤,因为它的落花很少残败,依然保持着优雅的花形和淡妆胭脂一样的花色,一如还在枝头。
  我说的有道理吗?
  假日在家的时候,我一边收拾园子一边在心里说着话,有时候会说出声,可以被认为是某种精神疾病的先兆了,但我知道我在给谁说话,我有听众的。
  我常常看着那把钥匙想,她还会回应吗?
  我一直没有想过,当那回应真的出现时,我有勇气听吗?
  元旦前,我被一个电话请到了我醉酒的那家四星级酒店顶楼的酒吧,易红的妹妹在等我,她说她叫易兰。
  我走进酒吧,就认出了易兰。她和易红体形五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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