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2期
想给你的那座花园
作者:计文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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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很像,但脸上那副宽大的黑边眼镜,让我觉得她们差别很大。她面朝着我,她的对面坐着一个男人。
我走过去,那个男人抬头,我愣了一下,猛然想起是易红的丈夫崔保周。
硬着头皮打了招呼,他的神情也有些尴尬。易兰把酒水单推到我面前,笑着说:“要不是上面有汉语,单看这些酒名,我会以为还在欧洲。”
服务生站在我们的桌前,我看了一眼桌上,就说和他们一样。
易兰完全无视那个姐夫的存在,研究地看着我说:“我姐说你很有意思。”
她的口吻里有让人很不愉快的优越感,我什么也没说,崔保周收起桌上的一沓文件放进包里,端起桌上的酒,说:“来,为易红干一杯,看来她死了,人人都有好处啊。”
他硬充出一种无赖的语气。老实本分的人被命运莫名其妙地耍弄了,他又能怎么样?大概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保持尊严的态度吧?
这次见他,我不紧张了,可我还是觉得难过。
当然没人和他碰杯。我点的酒上来了,我没动,依旧没说话。
易兰说:“你该走了。”
崔保周自己喝光了酒,说:“你怕啥?夏医生比谁都更清楚真相!”他强笑着说,“她不是已经办好了去荷兰的签证吗?她本来是想跑的,有人不让她跑,她能跑出地球吗?跑到哪儿都能逮回来,她得死,死无对证……”
易兰冷淡地说:“请你离开好吗?”
崔保周呆了一下,脸上出现了羞恨无奈的神情,就像是一个孩子无力推倒一棵大树。咬着牙对着树干又踢又踹,最后弄疼的只是自己的脚。
他就这样瞪了一会儿眼睛,易兰和我都没有说话,他哼了一声转身很快地走了。易兰朝我笑了一下。“对不起,”她端起杯子喝了口酒,说,“夏先生,我很欣赏你在整个事情过程中的态度,尤其是崔保周那条受伤的疯狗咬你的时候,你依然能保持高贵的沉默,让我觉得很佩服。”
我端起酒喝了一口,易兰话里透出的些微信息让我感觉她对易红的事情有着很深的介入……我苦笑了一下,“高贵这样的字眼,和我也太不沾边了。我是个软弱无用的平常人……易红的死,最后的结论还是自杀?”
我含着满嘴浓郁的松叶气味盯着易兰。
“是。”她推了一下眼镜,忧伤地笑了一下,“我跟父母说,姐是心脏病突发去世的。她得这病有好长时间了。”她停了一下,“其实这话也不错,精神分析学上不是有种说法,性格就是一个人的病,对吗?”
我一口气喝光了杯中的酒,身子一下飘了起来,我看着易兰说:“对不起,我有个问题一直很想问,易红怎么会和崔保周结婚?”
易兰苦笑了一下,说:“为了让她那个自私透顶的已婚情人‘安心’,她就回老家找了个头脑简单好控制的男人结婚,这样病态扭曲的分裂生活过了十年……”易兰点上支烟,喷出口浓浓的烟雾,“你不介意吧?”
我说:“你要是问抽烟,我不介意。”
易兰看着我,眼睛里露出笑意,说:“你真的很有意思。我再多说一句,崔保周拼命折腾着试图指控的那个凶手,也就是那个男人。当然,他被人利用了。”
我没有说话。最后得到的回答未必就是谜底。易兰说的也许是事实,但同样未必就是真相。
如果真相会刺穿自己的胸膛,还有多少人愿意要真相呢?
我也不要关于易红死的真相,我要她回来,回到我想给她的那座花园里来!
酒吧的落地玻璃窗外,暮色中一片惨淡的灰白屋顶,城市寒碜粗糙的一面露出来了。没关系,过些年会跟着那些大都市学着化妆到屋顶的。
“对不起,我还约了人,直接说正事吧。”易兰递给我一张卡片,“你收到的钥匙是银行保管箱的钥匙,登记的名字是韩波,我丈夫,这是号码和银行地址。”
我抓住卡片,目光还在看窗外。
易兰的声音在我耳边响,“钥匙是我姐提前寄来的,她说那天是你的生日,卡片当时从贺卡里掉出来了,我后来才发现,不过很快得到我姐出事的消息。我就没再给你寄……夏先生?”
易兰见我回过神来,微笑着继续说:“经过这段时间,我认为,不管我姐留给你的是什么,你都是有资格得到的。”
我生硬地和她握手,说:“谢谢,再见。”
我出门的时候,和一个有些面善的男人擦肩而过,我想不起来是谁了,回头,那人笑着和易兰热情而礼貌地拥抱在一起。
我空着肚子喝的酒,感觉很不舒服。电梯间旁边有个侧门开了条缝,外面是天台。我推开那门出去了。风很大,天台上没有人,空气寒冷,可并不清新,我吸了一口,胃一反。我又吐了。
我的头抵着冰冷的马赛克墙面,身子佝偻着。内脏抽搐,吐的都是酸苦的水,从脖子到头都憋胀起来,我难受得撞了一下头,久违的眼泪突然被撞了出来。
我哭着哭着笑起来,我对这酒店过敏,来一回吐一回。我慢慢有力量站直了腰,我摘下眼镜擦了擦泪又戴上,这时两个保安焦急地冲过来,一边一个抓住了我的胳膊,“对不起,先生,请离开这里……”
他们虽然措词礼貌,肢体语言却是要架着我强行离开。我挣了一下,手里的卡片掉在了地上,我看着那张卡片,如果我说话,完全可以把它捡起来。可我没有说话,很顺从地被两个唯恐失职的保安架走了。
天还没黑透,那张白色的卡片在深灰的地上。老远还能看得见。
我当然没有办法去打开那只保管箱了。
软弱的我回去接着过自己的日子了。
日子更简单了,除了上课,就是看影碟和书。每个月见一次我的婚外女友,我给她打电话。本来我也没什么朋友,现在老周也不和我联系了,主要是因为我把手机停了。没了手机号码,一个人就从现实社会消失了。
下雪了,腊月才下入冬的头场雪。
周末,我坐16路公交车回家,车上很挤,可出了市区我就有座位了。我到终点站下车,顶着雪走回家去。
今年新栽的腊梅五条细枝上开了三朵花,开了门我就闻到了清冽的香。
我生火弄饭,吃饭的时候炉子上炖着水,蒸腾起的水汽让屋子温暖湿润,水仙还是只有绿叶子,我有些担心买了假的,可凑过去一看中间抽的条头上进出了花蕾,心里很高兴。
从柜子里摸出花生米和半瓶白酒,为了水仙花也得喝一杯。
我说的有道理吗?
我翻着刚买回来的一堆影碟,看喜剧吧,轻松点儿,有助于消化,《四个婚礼和一个葬礼》,以前买过,被前妻扣留了,又买了一张,再看一遍。
我最喜欢看那段,女主人公一个一个数经历过的男人,数到第二十三个,休·格兰特开始出汗。
我是第几个?
我温柔地笑着问挂在书架上的那枚钥匙。
别生气,你看,什么都可以变成喜剧,包括葬礼,甚至死亡本身。
如果肉体带着全部的过错、罪孽和肮脏的污点死去了,释放出被囚禁的灵魂,难道不是大欢喜吗?
现在不常听到人提起你的名字了,很偶然的一次,我听到有人用“易红二世”称呼另一个女子,我觉得很悲凉。
不管别人怎么理解你的生和你的死,我都能平静地沉默了。
我们不能不低头听某些声音。就像每次回家看父母,总要听他们对我的责备和劝导一样,在他们眼里,我愚蠢糊涂地把人生搞得支离破碎,很让他们忧心。我总是低着头,十指相抵,我忽然发现我这个习惯性动作,像祈祷,也像忏悔。
我也会这样十指相抵地坐在椅子上看着钥匙,想你在那箱子里放了什么。
如果你真的那样做了,像你那位戴宽大眼镜的妹妹暗示的那样,留下一笔菲或不菲的遗产,为此我很不厚道地认为她庸俗,虽然她的打扮谈吐像个知识分子,我很希望我能像我那个善良的婚外女友一样感动地笑笑,可你知道,我这人不厚道,估计我做不到,所以我不敢去打开那箱子。
不过我宁肯相信你只是在那里留下了几片写着文字的纸,上面是要告诉我的话,不关乎任何人任何事,只是你细腻真实的生命感觉。如今那些话孤独地躺在冰冷的金属箱子里,没关系,别替那些话难过,它们躺在那里,安静地衍生出无穷无尽的话语来回应我对你喋喋不休的聒噪。
我的心以前是颓唐且坚硬的。坚硬得有时油滑尖刻,现在我依然颓唐,但却像融化的冻土,变得稀软无力了。
我觉得这是你留下的痕迹。
春天来了,我买了两株玉兰栽在院子里。很细的干,光秃秃的枝,忽然就开出很大的花来,一株是白的,而另一株却是紫红的。后面那排房子里的老人找我来下围棋,他说白的是玉兰,红的叫辛夷,这花被大诗人王维表扬过的。
我决定在路边栽两排一串红,因为忽然想起,你给我说过,小时候村子里的伙伴儿,常冲着你大叫一串红一串红……
你将随着我喋喋不休的聒噪,在这里复活。
我依然无法断定。是否就是你想要的,但却是我想给你的,一座真正的花园,下面有土,上面有阳光,中间有风,一年四季花开花落……
责任编辑 程绍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