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2期
想给你的那座花园
作者:计文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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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咬了她一口。
徽章一样的紫红的齿痕,在接近腋下的胳臂的内侧。我有一点儿吃惊,她倒比我镇定,和我一起静静地看着那齿痕。然后,她抬起胳膊,低下头,自己吻了吻那齿痕。
那一刻,我有点被镇住了,谜一样的女人呀!
我说过,真实的生活更具戏剧性。我在心里喟叹的同时更加用力地抱紧她,越用力越觉得她那溜光水滑的身体要从我两臂间滑走了。
终于,我两臂酸酸地放手了。我能感觉到,她虽然丝毫不曾表示过拒绝,可从我怀里脱身还是有种轻松的感觉。在她背转身的时候,我甚至能感到她有一丝轻微的厌恶的躲闪。
我坐在诊疗床上,赤裸的胳膊能感到皮革椅面温和的凉意,像她的肌肤。
她闪电般穿好了衣服,拿手整理着头发,看了我一眼,说:“下周来之前,我给你打电话。”
三 还是心理诊所
警察果然又来了。
还是那两个警察,小个儿女警察新烫了头发,看上去大了几岁,男警察的额头长了个又红又大的包,看上去很疼。
男警察希望我能详细提供易红就诊的情况,医生为病人保密的职业道德并不适用于刑事调查。
女警察掠了掠垂下的卷发,面无表情地补充说明:“易红的尸体,找到了。”
在他们来之前,我已经知道易红的死讯。老周得来的内部消息,打电话告诉我的,尸体在一栋联体别墅内被发现的,大剂量安眠药,自杀还是他杀不明。
我谨慎地用喟叹表达了遗憾。
两个警察互相看了看。
警察这回好像不那么容易被打发走了。
沉默的时候,我才想起招呼楼下的小护士给他们倒两杯茶来。接下去,他们纠纠缠缠地问了很多细节问题,我耐心地一一回答,虽然都是些压力太大缺少沟通关爱之类笼统含混的套话。可我说得很认真。
那份诊疗记录只记载到去年九月份,我解释说易红中断了治疗,后来可能觉得不好才又打电话来的。他们记下了我说的每一句话,拿着那份诊疗记录走了。
老周的电话跟着就来。倒不是他能掐会算,那个小毛丫头是他的眼睛。
“贤弟!你跟哥哥说实话,这事跟你没关系吧?”
听见他的声音气急败坏的,我干笑一声,“真要是有关系,我能给你说实话吗?现在我说没关系,你信吗?”
老周叹了口气,说:“人命关天!你以为开玩笑呢?”
他要是能看见我的表情,肯定会认为我和此事有重大牵连。
我不知道我的行为算不算欺骗公安机关。
小护士从楼下给我送上来一份标着DHL字样的特快专递的邮件,她嘟着嘴看我签字,说:“要真是因为婚外恋之类的事儿死了,那可就太不酷了!”
我把签收单子递给她,“你够酷,残酷的酷!”
小丫头走到门口回头龇牙一笑,“那是因为你冷血,我是近墨者黑!”
我低头看寄件人姓名和地址,名字很陌生,韩波,地址很遥远,阿姆斯特丹。打开。里面是把钥匙和张漂亮的生日贺卡,没有祝福的话,只有署名,易红。
我的手指插在头发里拔不出来了。
我把装钥匙和贺卡的邮件塞进了柜子,背上还有汗下去之后的凉意。今天不是我的生日,易红已经死了,阿姆斯特丹在荷兰,钥匙在这儿,锁在哪儿呢?
我躺在了诊疗床上,皮革温和的凉意,像她的肌肤……在预约的病人来之前,我还有二十五分钟。
皮革温和的凉意,像她的肌肤……可是她死了……
没有眼泪。眼球一阵阵收缩着疼。
……她的头发垂在我的脸上,我还能看见她恍惚如梦初醒略带惊讶的神情,好像经历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我很奇怪,在她这样阅尽沧海横流的女人脸上还能看到这样的神情?
如果不是我对她有种独特的理解,我一定会把她那种恍惚而惊讶的表情当成对自己能力的赞美,自我陶醉地满足一番。我总能捕捉到她穿衣服的动作,迅速果断,恨恨的,几乎想把刚才的事情从时间和记忆中剪掉。
这个女人自相矛盾的反应让我感到困惑。
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我想更深入地了解她。
我也给她讲了自己的一些事。
我离婚之前就有一个稳定的婚外女友,现在我们还是每个月见一次,她有一个好处,就是不怎么说话。我经常会送她一些小礼物,不很贵,她很高兴。逢年过节我会给她一些钱,让她买衣服。她收下的时候很自然,感觉好像是夫妻。
真正的夫妻可不总是这么温情脉脉的……我觉得普通人的婚姻就是互助性劳务合同,我订合同的时候双方存在重大误解,所以后来就解约了。
她靠在沙发上喝着我杯子里的茶,笑问:“什么重大误解?”
我说:“结婚前我告诉她我是一个没多大追求但对生活也没什么要求的人,她说她也是没什么野心的人,只要踏踏实实过日子就行。真是大误会!她所谓的没有野心,是指不要过分的东西,但一般人有的她也得有,很正常的心理,可以理解,不正常的是我。”
她轻声慢语地说:“你很淡泊,有几分老庄式的超脱。”
我笑起来,刻薄地说:“拜托,咱不唠这俗嗑,成吗?如今洗脚城的小姑娘给你做足底的时候张嘴都是《论语》、《道德经》,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易红脸上有些挂不住,可她丝毫没有失去风度,笑了一下:“是吗?”
“怎么不是?这……”我突然想起了老茶馆,不觉站了起来,声音也跟着高起来,一双手脸蛋胸口上下乱指,“现在不管什么牛鬼蛇神都抹一脸的文化,人不人鬼不鬼的自己还觉得看上去很美。可心是空的,是饿的!没了信仰没了理想,普天之下文化最大。文化能是空的吗?不说别人,就说你,你是不是觉得整得那茶馆特别有文化呀?文化不是你挂在瑞和泰墙上的那些不搭界的老照片,原来的老茶馆才叫文化,那是普通人愉悦生命的生活方式!”
我捶胸顿足地一阵狂说,也不管是不是前言不搭后语,陡然停下来,屋里显得格外安静。我突然羞愧得脸热起来。
见我不说了,她脸上浮现出一片宽容的笑,淡淡地说:“你说的有道理。”
此刻我才发现这个女人非同寻常的厉害之处。
她站起身,整了整身上蓝底白点的真丝连衣裙,抓起与之很协调的淑女味十足的羊皮小包,说:“我得走了,有空打电话。”
这种情形在我们中间发生了不止一次。
本来谈话是为了交流,可最后不知道怎的,我就被她柔顺配合的态度蛊惑得忘乎所以,高谈阔论起来。
男人都是自大狂,就像女人无法抵御被爱的诱惑,男人也无法抵御被崇拜的诱惑。特别是这种崇拜表达得含蓄蕴藉若隐若现,我像大脑中被植入快感芯片的白鼠一样,有机会就去碰触传感器,寻求那虚拟的快乐。快乐过后,我会在类似虚脱的失落中萌生对她的一点恨意。
我很清楚,她那种微妙的崇拜的态度是普泛的,并没针对性,那是构成她魅力的元素之一。
当然,对她清醒的认识,只有不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才有。和她在一起,我糊里糊涂地愉快着。我觉得她也很愉快,而且这愉快是我带给她的。当然她没说这话,她用不着用嘴说,她的眼睛眉毛会说话,手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