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4期

观音山记

作者:徐小斌 陆 健 张锐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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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水泥、钢铁和技术的合唱曲,让我们投身于世俗的舞蹈。这是我们曾在观音山主峰俯瞰的城市,是观音蔷萨一直注视着的城市,它给我们以内体生存的力量,却也会使我们忘掉许多……不过,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是幸运的,因为,观音山本身就是一座真正的观音雕像,它不断提醒人们记住生活的意义,以及幸福的秘诀。
  
  在一座城市的24小时  徐 虹
  
  有时候,一些极小的事情也会把人引向对于终极问题的困扰。最近一年来,我越来越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跟一群陌生人出席一些莫名其妙的场合,执手说着不着边际的亲热的套话,听着他们饭桌上平庸的玩笑而跟着一起傻笑。就因为我必须生活在他们中间?一个人必须生活在一群人中间,这是一个社会的定则和法规——笑、服装、话语方式、调情,要大体一致,像舞台上的群舞、一个人的多个重影。每个人都屈从于规则并且乐此不疲,不得善终的疯子、艺术家和无政府主义者除外。所谓流行,不正是大时代与个体问的暧昧认同吗。然而我的表里往往运作着两种相左的逻辑,以至于我误以为经过长期化妆的那个人就是我自己。
  在这种心境下,我确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一群陌生人去一座叫做东莞的跟自己生活毫不相干的城市,那些前因后果相互作用着。我在电话里像一个熟手一样热情地开着玩笑,说啊哈,我愿意!他们看不见电话另一端的我已经愣愣地朝向地毯上的某一朵花,陷入人生的迷局。背后是窗外棕黄的梧桐叶子。风忽然从天上来,它们像几只大鸟一样将翅膀铺张开来,扑向窗户,顿时弥漫了整个视野。
  机场里的人们如一些倾斜而恍惚的影子,造作、匆忙而慌张,旅者们的启程片段在这里重叠着上演。我努力分辨出我们的人。那一些熟面孔里有一位女友是知心的。记得二00二年的一个冬天,她去我新装的家。我俩停步在卫生间门口。她看了看瓷白的浴缸和上面一抹清亮反光,像个侦探一样悠悠道,别不承认了——这就是爱的现场吧。现在我们拥抱,寒暄,完成了久别重逢的轮回,同时看了看那几个抽烟的男人。他们在玻璃门外边,灰色的、老旧的、名望的光辉已经黯淡,皮肉包裹的身体深部埋藏着一些我们不知道的勾回,距离我们很遥远。
  在二十一世纪的第七年的秋天。北京的标志到底还是杨树。机场高速两旁的杨树一丈多高,箭一样的笔直,枝顶有宽大密集的叶子。在叶子的摩擦声中,恰恰可以听见风。如果坐在车上,眯了眼,朝向落日余晖,远处的一整块血红,会被速度和树叶打乱了,落在眼睛里发出“噗噗噗噗”的声响。到达东莞观音山的时间是晚上,天从秋天变作仲夏,我嗅到空气中一股新鲜的气味,来自一座新兴的欲望勃发的城市。那些陌生的面孔变了形,张着眼睛,茫然地、远远地望着我。
  有一个人还没有到来,我们几个人站在嘈杂的机场门。口等他。原来还兴致很高,渐渐地变作了不耐烦。重心原在一条腿上,临时又调整到另一条腿,过往的人偶尔撞我一下,背影里浮皮潦草地传来声“对不起”,新到一座城市的热情在等待中降了温。路边一个人在无聊地扫垃圾,清扫之后又有新的垃圾。他们不知道,渐渐地那疑问又顽固地冒出来——我为什么来这儿?站在一群陌生人中间去等待另一个人?内心需要沉睡而身体时刻亢奋,两种相左的流向又冲撞起来。我在灵魂出窍的时刻常常面带谦和的微笑,十分平常、安静、庸俗,向老师们微笑,说您好,久仰。等待是一个黑暗的无底洞,我仿佛正站在一个隧道的入口,忽然想起了少年时代的防空洞——不错,有一次捉迷藏,我跑了很远的路,躲进一处防空洞。天也正是黄昏,里面很冷。那些伙伴远远地喊——出来呀,快出来呀。我要躲着他们,所以不敢出去;但是我害怕黑暗,所以也不敢进去。我一脚踏在洞里,向外张望,然后身体倾向洞外,向里张望。我觉得以后的很多时候也常常是这样。这些念头只是不经意的一瞬,等人的时候,我和女友喝了咖啡和茶,咖啡很热,茶也很好,腔子里加了些热气和浪漫。他终于来了,致歉和寒暄。车子开动起来的时候我几乎睡了。偶尔抬眼看出去,同样是道路、速度和树木,相形之下,南方街头的橡木、芭蕉或者开了一树花的木槿,就有了娴静的小女子之态。
  穿破夜晚,慢慢地车子上了山。山叫做观音山,我暗自喜欢半山酒店这名字。夜半清凉,山道辗转,我们飘浮在半空,掠过零星的不规范的树和卷了一地的叶子,扑扑的风喘息在窗外。忽然车子停。灯火处,外省保安穿着笔挺的制服’,像海军少校一样神气地敬礼。卸行李的南方口音的一声声吆喝,显得陌生而辽远。
  与更陌生相比,陌生就是亲近。在陌生而辽远的异地,同行者就成了亲人。这就是为什么留学生之间必须结婚、出差往往能交到真朋友、笔会常常发生恋情的原因。这时候,为了莫名的亲近,男人和女人们彼此亲昵着低语,屏风处暗金的装饰泛着流光。很高档,很好。按规矩在餐桌旁坐定了,上酒和茶,烟气传过来。女人们互相称赞着美丽,深深浅浅的交情在餐桌上作用着,场面才真正开局。
  然而那一位少年才俊还没有来。等等他不来,等、等他不来。满桌的猜测和抱怨,还有惩罚的设计。“罚他,都别理他!也别问他。”他们热闹地说着,想是所有的怨一定都源于爱。忽然他高着个头快步来了,就坐在我旁边。呼呼地喘着气。嚷得最凶的人反而最先扑哧笑出来。他在左,她在右,转入讨论一个话题:“一个地方女干部,发言时发抖得稿子都拿不住,后脊背全是湿的。做事情反复地道歉,仿佛她对不起所有人……你说有没有意思?”他笑道。大家都说这人有趣。“真的,我非常理解,是焦虑。”她俯身,探过头来,道。他朝右,她朝左,话语在我的鼻子尖汇集。我向右一瞥,正看见她眼珠的金灰色,一圈黑而密集的睫毛。我的余光所及的一方,女友胸前的衣服皱褶繁复地高着,领口上有咖啡色的蕾丝花边。
  如果现在有人画一幅画,完全可以从半空的角度俯视下去。调子是蓝灰色的。远处有模糊的人形。近景可以看见:一圈椅子是空前的艳红,上铺以金色的覆盖。成型的鸽子在桌上被肢解了,四边有一些琐屑的碎片。我们的人,有德高望重的正面像,有俊美而高贵的侧面像,有敷衍的沉默、瞬间的一瞥。张合的嘴吐露着笑语,抽烟的人有深刻的眼袋,在定格间形成僵硬而恍惚的表情。在这一幅图画中,我更注意到餐桌一角那一个沉默的人。所有的人都在说话,只有他沉默着,微低着头,卷曲着头发遮盖住脸。他曾经写诗,他现在还写诗吗?诗被规则所规范,像野花进了苗圃。他是不是也被两种逻辑控制着?餐厅嘈杂,许多只鸟在歌语。四面壁纸是暗蓝色的花朵,热闹得简直要沸腾地燃烧,火舌直扑到人脸上来。这时候我不得不躲开,我必须躲到边上去喘一口气。
  第二天开会。会务组的人把椅子格式化,椅子也把他们格式化,人们按照一种格式形成一种叫做会议的格局。画家们果然把画幅一方一方展示出来,由穿旗袍的小姐们举着,游走于四边供拍照之用。我细看画幅中间,是花鸟和山景,也有书法“宁静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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