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5期
安慰
作者:哲 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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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这时稍微有点变化,他把抓槌的手反了一个方向,原来手心是朝下的,这时是朝上。豆腐老司却什么变化也没有,他就随随便便地站在那儿,姿势更像是挑着豆腐担子,左手抓住担子的绳,右手握住肩上的扁担。
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把整个山冈都站密了,人挨着人,像竹笼里的箸。所有的人都伸长了脖子,连大气也不敢出。
但是,大家站了许久,竹林里的豆腐老司和江南槌王还是一动不动。不过,眼尖的人已经看出来了,他们的姿势虽然都没有动,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化,可他们的头上都出汗了,头顶上升起一缕缕雾气。
就在这时,突然听见他们两个人同时一声断喝,两根柴槌同时飞了出去,只听一阵“啪啪啪”的声音,两根柴槌像流星划过一样,从一根又一根的毛竹中横穿而过。最后只听“当”的一声,两根柴槌同时深深地插在同一根毛竹之中。
两个人这时互相看了一眼,一阵哈哈大笑,各自拔了柴槌,下山去了。
他们走后,有人把被射穿的毛竹孔数了数,一共有三十四个,最后一根毛竹有两个孔,这两个孔的深度也是一模一样。
后来,信河街的人才知道,豆腐老司就是江湖上跟江南槌王齐名的四尺槌神。谁也没有想到,四尺槌神竟然就隐居在信河街,竟然就是经常被人嘲笑的豆腐老司。这让信河街的人掉眼珠子了。
遗憾的是,信河街的族谱里没有记载四尺槌神后来的事迹。他好像只在信河街闪了一下,就不见踪影了。
二
我读小学四年级开始参加武会。
应该说,我的基础还是不错的,我的爷爷和爸爸都是拳师,是功柔法的正宗传人。他们在外面的武馆授徒。但我爸爸从来没有跟信河街的人动过手,所以,也就没有人知道他的拳头有多硬。我爸爸也从来没有参加过武会。每年都会有人来动员,爸爸总是摆着手说,我那两下子就算了,我那两下子就算了。他的名声,都是从外面传回来的,因为他常年在外面武馆授徒,经常会有武师找上门来比武。按照规矩,这种情况是不能回绝的,除非你认输,主动离开武馆,否则,别人会认为你是看不起他,是对他巨大的侮辱。我听别人说,武师找上门来,爸爸都会应战,但他也有自己的条件,为了不伤到人,他提议比武的人都站在长条凳上,谁先从长凳上掉下来就算输了。据说我爸爸从来没有先从长凳上掉下来。
所以说,以我的家传,我只要去参加武会,是有一定优势的。可现实的情况是,我参加了三次武会,一次冠军也没有得到。得头名的都是一个叫黄乾丰的人。
黄乾丰是我的同学。我们也是好朋友。但是,从内心里,我有一点点抵触他,有时候会故意不理他。因为,我觉得天下的好事,让黄乾丰一个人占得太多了。但黄乾丰并不太在意我理不理他,他照样找我玩。他很大方,只要我看中什么东西,他眉头都不皱一下,就拱手送给我。
黄乾丰长得特别,他的头发是自来卷的。别的同学的头发都是灰不塌塌地趴在各自的头皮上,只有他的头发,一排排竖起来,走起路来,一顿一顿的。黄乾丰还有一个特别是脖子粗,粗粗一看,好像他的脑袋没有什么过渡地就跟身体连接在一起了。黄乾丰还是个矮子。照道理说,矮个子又加上粗脖子,看起来会给人冬瓜的感觉。但是,黄乾丰的脖子,使他看起来比同龄的人老成很多,一看就知道不是跟我们在一个档次上。而且,脖子粗也使他说话变得瓮声瓮气起来,好像是一个大人物了。
应该说,我的练功是很勤的,没有人逼我。我爸爸的本意是不让我练拳的,他觉得练拳没有出息,最多也只能像他一样当个武师。他觉得我最好是去学一门手艺,木匠、篾匠、泥瓦匠,都可以,只要有一技在手,就可以一生无忧。所以,练功是我自愿的,是我缠着爷爷,让他教我的。我爷爷平时喜欢开点小玩笑,所以,没什么威严,我有要求都跟他说。在参加武会的三年里,我的练功一天也没有停下来,为了练标槌,我双手的指甲都掉光了。但是,每一年比赛时,我总是处于下风,总是差那么一点点。而我知道,黄乾丰平时是不怎么练功的。他跟我说过,他最想做的事情是出海捕鱼,长大以后,当个船老大,驾驶着自己的轮船,周游世界。练拳头、参加武会,都是他爸爸的意思,他有什么办法?
黄乾丰的爸爸是信河街的名人。他爸爸不会拳头,但他开了一家信河街最大的冷冻厂。信河街是一个渔港,每天都有很多渔船出海归来。所以,黄乾丰爸爸的冷冻厂每天景象繁忙,日进斗金。
因为黄乾丰家有钱,所以黄乾丰在很多方面显得很特别。
有一年冬天,黄乾丰穿着一件又厚又软的衣服,满头大汗地来找我。我看见他把衣服的前襟拉开,还拿衣角一扇一扇的。那么冷的天,他里面居然只穿一件背心。我忍了很久,觉得喉咙里有无数小虫在蠕动,最后还是开口问黄乾丰,这个衣服是什么宝贝?
黄乾丰随口就说,如果你喜欢,就送给你好了。
我知道,黄乾丰这么说是真心的。但是,我怎么可以拿他的衣服呢!而且,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一件什么样的衣服,值多少钱。
后来,一个在上海当过海军的退伍军人告诉我,黄乾丰身上穿的衣服叫“羽绒服”,也就是鸭毛做的衣服,穿在身上,比棉被还暖,轻得却跟屁一样。据他说,一件“羽绒服”要卖五六百块呢!皇天!五六百块是什么概念呢,那个时候,我爸爸在外面当武师,每个月的工资是五十块,也就是说,黄乾丰的一件“羽绒服”,是我爸爸一年的工资。
可见黄乾丰的爸爸是多么舍得给他花钱啊!
黄乾丰爸爸舍得给他花钱还表现在其他方面。就说黄乾丰练拳头这件事吧,他爸爸每年都给他请一个武师。老实说,黄乾丰能够当上冠军,跟他爸爸请武师这件事有很大的关系。譬如第一年参加比赛,在比拳花时,黄乾丰出其不意地使出了白鹤法的套路。顾名思义,白鹤法的拳花,是从白鹤的动作脱形而来的,打起来像白鹤在跳舞,只见黄乾丰在擂台上翩翩起舞,一会儿腾空,一会儿伏地,侧空翻,后空翻,看得人眼花缭乱。所有的评委都频频点头。其实,从技术的角度来看,黄乾丰的白鹤法华而不实,它学的是白鹤的形,步法是脚尖着地,移动时,一点一点的,如果用我们功柔法的一个扫堂腿过去,他非摔个五体投地不可。但是,黄乾丰的拳花打起来确实好看,而且出其不意,大家一直比的是功柔法,他突然来了个新花样,就把所有的人都看傻了。是呀,以前怎么就没有想到用用别种拳花呢?所以,在这个起点上,我就已经输给黄乾丰了。第二年,他爸爸又给他换了一个武师,这个武师是专门练醉拳的。第三年,一个以螳螂拳出名的武师进了黄乾丰的家。
我听人说过,黄乾丰的爸爸曾经找过我的爸爸,想让我爸爸“剁一剁”黄乾丰。我爸爸原本是坐着的,一听之后,他一下就从椅子里跳起来了,拼命地摆手,嘴里连连地说,我那两下子就算了,我那两下子就算了。
我爸爸不收,很让黄乾丰的爸爸扼腕。
后来,黄乾丰的爸爸想请我爸爸出面当武会的评委。因为黄乾丰爸爸是信河街商人们的头头,每年的武会大多由他出面来组织,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