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5期
安慰
作者:哲 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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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够做得这么硬码。所以,信河街的人没有不对他肃然起敬的。大家都希望火灾过后,他能够尽快振作起来。
但是,处理完赔偿的事情后,黄乾丰的爸爸并没有开展生产自救,他让冷冻厂的火灾现场就那么摆着。
最主要的是,被这场大火这么一烧,黄乾丰的爸爸被烧成另外一个人了。
据说,黄乾丰爸爸从信用社里取出的那笔存款,有一部分是亲戚存放在他这里的,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黄乾丰的爸爸已经是“倾家荡产”了。有一个例子或许可以证明,火灾发生后,黄乾丰的武师也离开他们家了,是黄乾丰的爸爸让他走的。武师走之前,黄乾丰的爸爸还送了他一个红包,这笔钱还是他临时从一个朋友那里借的。
从那以后,每一天,黄乾丰的爸爸都会坐在冷冻厂的废墟里。他一个人坐在废墟里,一动也不动,从早上坐到天黑。下雨的时候,就穿了一件雨披坐在里面。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只过了一个月,大家就发现,黄乾丰的爸爸一下子就苍老了。他原来是圆润的,是生机勃勃的,每天脸上都挂着笑容。现在呢,一下子就干瘪了,整个人的神气已经塌下来了,脸上的色彩也是慢慢变灰变暗,接近于废墟。
这段时间,黄乾丰也发生了很大的改变。他原来都是把眼睛放在自己的额头上的,现在整天低着头,只能看见他的眉毛紧紧地拧在一起,连走路也不走路中央了。更重要的是,他对他爸爸的态度也发生了改变,下了课,他也跑到废墟里去,蹲在他爸爸的身边。
在这之前,沈和平的妈妈曾经来过冷冻厂的废墟,她看见黄乾丰爸爸这个样子,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拉着黄乾丰爸爸的手,对他说,走吧,跟我回家去吧!黄乾丰的爸爸坐那里没有动,他连眼睛也没有抬起来。
沈和平的妈妈最后是哭着离开废墟的。
两个月不到,信河街的人就发现,无论从外形还是从气质看,黄乾丰的爸爸已经完全跟废墟融合在一起了,他像里面一块烧焦的铁器,它们都沉默着,都消沉着,都在慢慢地沉寂下去。
看见这一幕,大家都很心酸,也无可奈何。劝又劝不动,拉也拉不走,好像那把火一烧,把他的魂魄也给烧没了。
大概是在火灾之后两个月多一点,信河街的禁渔快要解除的时候。有一天晚上,黄乾丰突然跑到我们的家里来。
黄乾丰以前来过我们家。他来我们家时,我爷爷会逗他,说,黄乾丰,来一趟白鹤法。
除了武会上,黄乾丰并不练拳。武会上的表现,对于他来说,更多的是一种表演。平时,只要跟黄乾丰说起武术,他就会将嘴巴撇一撇,一副不屑的样子。一般来说,他对于我爷爷的挑逗,也不怎么理会,只是淡淡地说,爷爷这么大的人了,也会取笑我。
有一种情况除外,只要我爸爸在家里,我爷爷叫他打一趟拳,黄乾丰就会把外衣脱了,双手一揖,说,那我就献丑了。
一个套路打下来后,收了拳,黄乾丰会突然变得腼腆起来,连头也不敢抬起来,用眼角的余光瞥一下我的爷爷,又瞥一下我的爸爸,好像做错什么事似的。
他对我爸爸似乎表现出从来没有的尊敬,平时毫不在乎的表情,被水洗去一样,连脸上也肃穆了起来。
但是,自从家里出事以后,他就没有来过我们家了。
黄乾丰这天晚上一进我们家,我爸爸正坐在客厅的竹椅上闭目养神。黄乾丰跟谁也没有打招呼,来到我爸爸跟前,“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愣头愣脑地磕了三个响头,磕完了之后,对我爸爸说,您教我练拳头吧!
黄乾丰这个古怪的举动,把我和爷爷吓了一大跳。我爷爷咕哝了一句,这孩子是不是着了魔?我也觉得“这孩子”有点问题,没来没由的,跟我爸爸学什么拳头啊!
我爸爸比我和爷爷更沉不住气,他已经从椅子里跳起来了,嘴里连连说道,使不得,使不得。说着,伸出手,要把黄乾丰扶起来。
没有想到,黄乾丰不愿意起来,他还是对我爸爸说,您教我练拳头吧!
我爸爸搓着手说,这事使不得,这事使不得,我那两下子怎么可以教你呢!
停了一下,我爸爸又像自言自语地说,不行,不行,这事说什么也不行。
黄乾丰见我爸爸说得这么坚决,突然疯了一样地磕起头来,一边磕一边说,我求求您了,您救救我爸爸吧!一说到他爸爸,他就一头栽倒在地上,“呜啊呜啊”地大哭了起来。
我们赶紧把他抱起来。但黄乾丰的哭声这时已经止不住了。我爷爷摇了摇头说,哭出来就好了!哭出来就好了!
只是他叫我爸爸救救他爸爸,这话让人费解。
大概哭了十几分钟,黄乾丰缓过气来了。
黄乾丰告诉我们,冷冻厂出事之前,他爸爸最大的愿望是让他练拳头,每年参加武会能拿冠军,这样,他的面子就很有光了。但是,黄乾丰知道他的这个想法,却偏偏不想让他如愿,他原本也是喜欢练拳头的,可是,他爸爸要他练,他反倒不练了,爸爸给他请了武师,他根本就没有跟他们好好练过,到了擂台上表演的时候,他也不正经,有时表演得好好的,突然停了下来,对着擂台下做鬼脸,还故意打出一些自己也没有想过的招数。可是,就是这样,他还是每年拿了冠军。他为什么能够每年拿到冠军呢?后来他才知道,武会之前,他爸爸去过每个评委的家,当然,他爸爸不是空着手去的,怀里揣着红包呢!
说一句真心话,黄乾丰爸爸也不想跑到评委的家里去,他也想黄乾丰能够有一身真本事,那他的脸上就真有光了。所以,他曾经很想让黄乾丰跟我爸爸练拳头。关于我爸爸的传闻,是他聘请的三位武师告诉他的,武师一听他是信河街的,就说,那个地方我不去。黄乾丰的爸爸问他为什么不去。武师说,你们那地方有高人,干什么还要请我去?黄乾丰的爸爸一问,才知道武师说的高人就是我的爸爸,他问武师我爸爸高在哪里,武师就把我爸爸高在哪里跟他说了,他一听,嘴巴就合不拢了。
黄乾丰说到这里时,又哭了。他一边哭,一边翻了一个身,又给我爸爸跪下了,对我爸爸说,他看见他爸爸现在这个样子,真的很心慌,觉得天要塌下来了。他想让他爸爸振作起来,又想不出办法。他想来想去,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今年的武会上拿到冠军。但是,他爸爸已经不可能揣着红包事先跑到各个评委家里去了,自己怎么可能拿到冠军呢?所以,他想起了爸爸以前跟他说的话,希望我爸爸能够教教他,只要我爸爸肯教他,他就能够拿到冠军,他拿到冠军后,他爸爸就会觉得自己脸上又有光了,他就可能重新振作起来,把冷冻厂重建起来。
我爸爸听了黄乾丰的话后,居然没有开声。
我发现我爸爸的眼眶有点红起来。
四
那天以后,黄乾丰就在我们家住下了。
我对我爸爸一直不能理解。但是,这一次,我似乎有点明白他为什么要教黄乾丰拳头了。他一定是被黄乾丰对他爸爸的感情感动了,所以,他想教黄乾丰拳头,让他拿到冠军,然后,让黄乾丰的爸爸重新振作起来。否则的话,他的眼眶也不会无缘无故红起来。不过,我有一个老大的疑问,我爸爸凭什么觉得自己在这短短两个多月里,就能够把黄乾丰培养起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