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11期
金属心
作者:哲 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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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霍科现在唯一的爱好就是打乒乓球。
可是,让霍科难受的是,他不能出汗。如果一出汗,马上喘气困难,全身麻痹,心脏的跳动就慢下来,越来越微弱,随时都有停下来的危险。所以,他的这种情况,在冬天还好一点,要在夏天的话,只要挥几下拍子,身上就黏糊糊的了,就是把室内的空调打到十七度也没有用。当然,霍科可以不打乒乓球。不打乒乓球又不会死人!可是,对霍科来说,不打乒乓球的话,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所以,无论如何,霍科还是要打,要小心翼翼地打。不过,这样还是有问题,那就是跟谁打的问题。一般的人,霍科看不上。所有的运动都是一样的,一定要棋逢对手,这样才有意思,如果两个人不在一个档次上,那就兴趣索然了。可是,跟霍科在同一个水平上的人,却又不乐意跟他打了,刚刚跟他打了个熟手,身上刚刚有点热皮,整个欲望都上来了,他却不能打了。这样谁还跟他玩?
霍科的理想是当一名乒乓球运动员。
他九岁的时候,在信河街就很出名了,同龄的孩子都不是他的对手。就是跟大人对打,也是互有输赢。十岁的时候,代表信河街参加全市学生运动会少年组的比赛,拿了男队第一名。那次比赛结束的时候,一个胖胖矮矮的前额特别突出的秃顶中年人走到他身边。这个人霍科认识,他是市少体校的乒乓球教练,姓盖,大家都叫他盖教练。他已经训练出了两个世界冠军,在市里鼎鼎大名。他对霍科说:
“想不想打乒乓球?”
“想。”
“你明天来一趟市少体校好不好?”
“好。”
第二天,霍科跟着妈妈去了市少体校。盖教练看见他来了,开门见山地问霍科愿不愿意跟他学打乒乓球。霍科当然愿意了,他做梦都想这件事呢!如果能够让他打乒乓球,就是让他天天赤着脚都行。
谈过之后,盖教练带霍科去做了一个体检。就在这次体检上,霍科知道自己患有心脏病,是先天性的。但他觉得这个病生得莫名其妙。他没有觉得自己身上有病,更没有觉得自己的心脏有什么问题。盖教练问他,打乒乓球的时候,会不会觉得累?会不会觉得手脚无力?霍科都没有这些感觉,他觉得只要可以打乒乓球,自己身上就有使不完的力气,有时甚至觉得可以把乒乓球桌举起来呢!
但是,因为查出来有先天性的心脏病,盖教练很是扼腕。他对霍科的妈妈说,这个孩子很有天赋。他的身体条件好。他打球的感觉更好。最主要的是,他在跟对手打球时,思路非常清晰,遇到实力比他强的对手,总能够在很短的时间里,找出对手的弱点,然后用自己的优势来打对手的弱点。也就是说,他对乒乓球很“敏感”,他跟别人练同样的时间,成绩却能够远远地超过对方。可是,现在这一切都废于一旦了,一个有先天性心脏病的人,怎么能够从事这么激烈的运动呢?
那个时候,霍科还不知道心脏病是什么病。他觉得盖教练夸大其词了。所以,霍科对他说:
“那你等着,我回去把心脏练好了,再来跟你练。”
“好的,我等着。”盖教练摸着他的脑袋说。
心脏的问题,就这么挂着。霍科后来跟妈妈去了几趟医院。医院也没有采取什么措施。最主要的是,霍科也没有觉得自己的心脏有病,照样每天练乒乓球。他虽然去不了少体校,但他一直跟着学校的老师练,他一直是校队的主力,从小学,到中学,一直到大学,都是。他开始还有其他爱好,譬如打篮球、排球、桌球、羽毛球、足球,但这些爱好只是阶段性的,不断地“爱”,也不断地“遗弃”。只有乒乓球,他一直坚持打。也只有在乒乓球场上,他才觉得自己浑身舒展,好像这个舞台就是为他搭的,他觉得自己就是这个舞台上的主角,是这个舞台上的英雄。
也就是在大学三年级的时候,他有一次在球场上突然就晕了过去,连人带拍摔在地上。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摔倒。被送到医院里一检查,还是心脏有问题。这一次,霍科在认识上到位了——动不动就晕过去还了得?
霍科这个时候才知道,人的心脏大小形状跟本人的拳头差不多。心脏里面共有四个器官(书面上叫四腔),上面两个器官叫左心房、右心房,下面两个器官叫左心室、右心室。
霍科就是左心室出了问题。
左心室在心脏里主要负责什么事务呢?它其实是起到一个保证血液在身体里定向流动的作用。它像一台发动机一样地工作,使身体里的血液通过它这里,输送到身体的各个部位。现在,这个发动机突然自作主张地停止了工作,霍科身体里血液的流动缺少了动力,就突然停了下来,而且出现了逆流的现象——霍科还有不晕过去的道理?好在停了一会儿后,左心室又开始工作了,否则的话,霍科的性命堪忧。
但是,医师明确地告诉霍科:
“你以后不能再从事激烈的运动了。”
“打乒乓球也不行吗?”霍科问。
“也不是完全不行,但是,运动量要确保在身上不出汗。”
“那还叫什么运动?”
从医院出来后,霍科去图书馆查了所有关于心脏病的资料,他悲哀地发现,自己的病,不仅仅是不能打乒乓球的问题,而是一条死路。按照现有的医疗水平,根本没有办法把自己的左心室医好,自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左心室慢慢地萎缩。过一段时间,它就会“罢工”一次,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罢工”的次数会越来越频繁。开始可能是一年一次。然后是半年一次。再就是三个月一次。接下来是一个月一次。再接下来是一个星期一次。发展到一天一次。最后是它彻底停止了工作。资料上还说,得这种病的人,平均寿命是三十岁。最长的也活不过三十九岁。
看完这些资料后,霍科心里空荡荡的。他用手摸摸自己的脸,觉得自己的脸冰冰的。而手指是麻麻的,好像不属于自己一样。当然,霍科也看到资料上说,治好自己心脏病唯一的办法就是“换心”,找一个能够跟自己的血型和身体特征吻合的心脏换上去。但是,霍科去问过医师,做这样的手术,起码是三十万的费用。霍科一开始就把这个念头打消了。
大学毕业后,霍科进了信河街的房管局。在市场管理科工作。
乒乓球还在打。单位有一张乒乓球桌,午休,或者下班后,都有人在那里比赛,人多的时候,霍科只是站在边上看,人少时,他才会上去。他本来是右手握拍的,在单位时,他换用左手握拍。所以,大多的情况是,几个回合后,他就败下阵来,他一边把球拍反扣在球桌上,一边说:
“输了输了,接下来你们上。”
更多的时候,霍科是呆在家里看电视,他只看体育频道,只要里面有乒乓球的比赛,他一定不会放过。有时单位里时间排不开,他就让他妈妈把比赛录下来,等他回来后再看。
因为自己的病,霍科并没有成家的打算。头尾也没几年活头了,成不了家了。再说,有这种病在身上,也没有念头往女人身上想。确切地说,念头是有的,只要是一个活人,怎么可能没有念头呢?譬如跟单位里女同事打乒乓球的时候,他就会比跟男同事打兴奋,特别是女同事的尖叫声,往往让他身体发热,手脚发软。但是,叫他正儿八经地找一个,他就会把这个念头“掐”死了。
但是,他妈妈却整天在为他张罗这件事。他妈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