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0年第1期

李浩小说(二选)

作者:李浩

字体: 【


  我们注视着那块“闪亮的瓦片”,它本身就来自于贪婪,然后它飞出去击中少女美丽的面颊,于是一个关于仇恨、报复,关于罪孽如何孳生罪孽的故事从容展开。巨大的疑难呈现在我们面前,就像“那支长枪”,它黑洞洞的枪口指向父亲,也指向妻子和孩子:生存还是死亡?人依然必须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有时这种回答会表现为惨痛的闹剧。
  李浩的小说是另一种“七十年代人”的写作。他有精确的技术——这并不罕见,但是他还有狠忍阴鸷的力量,他专注地迫近问题的核心:罪与罚、生的艰难和死的艰难。因此他的小说是有重量的,当重量压在身上时,人其实无法飞翔,李浩的写作是在克服虚拟的、醉态般的轻,克服失重,让脚踏在地上。
  ——编者
  李浩,男,生于1971年,曾用笔名布谷。1988年学习美术,1991年开始写诗,1996年开始小说创作,先后在《诗刊》、《星星》、《漓江》、《山花》等刊发表作品30万字。现在河北海兴县人武部供职。
  
  
  闪 亮 的 瓦 片
  
  那可真是一个多事的秋天。
  那个秋天的多事,首先是由于一些闪亮的瓦片引起的,那些瓦片来自远方。那个秋天的多事,与我哥李恒有着相当的关系。
  
  先说那些闪亮的瓦片。瓦片在成为瓦片之前首先是瓦,瓦是村长从一个叫“泊镇”的地方运来的,据村长说泊镇与我们村有着千里之遥。从千里之外运来的瓦当然有其特别之处,这是一种能在阳光下闪烁白色光辉的瓦,半透明,有着淡红的丝线,敲击它会发出类似于金属的脆响。村长把它们从泊镇运来原是准备盖新宅之用,然而在新宅盖好之前他就因为贪污而被捕了,新瓦运来后县里乡里针对他的告状信骤然增多了起来,由此可见,那些瓦片在运来的最初就有着某种不祥的意味,只是我们忽略了它。村长被捕后那些闪亮的瓦堆在他家的地基上,一天天地见少,最后仅剩下了三五片残破的瓦。如果村长没有被捕是没人敢去偷那些瓦的,后来偷竟然变成了抢,抢的人全都心安理得,贪污来的东西不抢白不抢,这里面说不定还有我的份呢!我们孩子们也参与到了抢瓦运动之中,它太特别,太漂亮了,在这一时期内瓦像货币一样在孩子本期小说新人们中间流通,谁有更多的瓦谁就是个富翁。不过,这个时期并不算太长,瓦后来多数变成了街道上纷乱的瓦片。值得一提的是在抢瓦之前邻村的一个人开着拖拉机前来偷盗,结果由于过于紧张他的拖拉机翻进了水沟里,一片瓦他都未能带走,可拖拉机却已基本报废。这个事件同样具有悲剧的不祥的意味,不过当时,我们同样忽略了它。瓦是不祥之物的传闻是在我哥哥闯祸之后才开始的,于是每家每户抢到的瓦被纷纷从房上,以及鸡窝鸭舍上换了下来,我们村上的人就是这么的富于联想。
  接下来应该说说我的哥哥李恒了,那时他上初中三年级,在闯祸之前他是一个比较标准的好孩子,遵守纪律,团结同学,学习优秀,只是眼睛有些近视。在班上他是班长,在班上他可以指挥任何一个人,除了刘四权之外,但他和刘四权却是最要好的朋友。刘四权兄弟四个,他们哥们儿在村上非常霸道,属于那种一跺脚村子也要跟着颤抖的人物。即使还在上学的刘四权,也经常脸上身上带着青红的伤痕,但我哥哥却是他的好朋友,这多多少少地降低了我哥哥在同学之间的威信。我说我哥哥是因为怕刘四权才跟刘四权好的,我哥哥常常会急得面红耳赤:我……我们就是好,刘四权这人特讲义气!他当然得否认。无论他如何否认我都不得不说,在闯祸之前甚至闯祸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哥哥的性格是懦弱的。
  
  我哥哥闯祸的那天是一个相当晴朗的日子,有着很好的阳光,暖暖的,因此上没有任何不幸要发生的征兆。我无法猜测我哥哥李恒当时的心情,后来他也没有跟我提起过,不过我坚持认为他当时的心情不错。刘四权在班上拿他当马骑的事情发生在上午,他不应该这样长时间地耿耿于怀,况且在下午他还被选为优秀班干部,这件事足以冲淡他心中的不愉快。于是在下午放学后他一个人来到了河边。(他没有像跟屁虫似的跟在刘四权后面,说明他的心里多多少少还放不下上午发生的事情。)
  如果没有那些闪亮的瓦片的话,或许就不会有后面的事发生了。我哥哥仍然会做一个懦弱的好孩子,一直上高中,考上大学;如果那天的天气不是那样的好,那些瓦片的光闪得暗淡一些的话,或许也不会有后面的事发生了。但那些瓦片却在河边出现了,那天的天气竟然那样的好。
  我哥哥李恒拾起了一块瓦片朝河里甩去。瓦片像鱼一样在水面上跳了几跳,它在跳跃中把水中的光搅得很乱。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瓦片在闪亮地跳跃着,有的在河中心沉落下去像一条真正的鱼,有的则滑出了更远。我哥哥他意犹未尽,他不再向河里甩了,而是向天上高高地抛去。瓦片在空中划出一道极其优美的弧线,似乎还带着一声轻轻的呼啸,向远处飞去。在第二块瓦片尚未落地之前,我哥哥又抛出了第三块瓦片,这时他发现了走在路上的霄红和梁洁。
  我哥哥李恒的手抖了一下。
  第四块瓦片从他的手中飞走了,那块瓦片在挣出他手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呼啸,它飞得比第二块第三块瓦片都快。它朝着霄红和梁洁的头上奔去。
  我相信我哥哥是无意的,尽管他和刘四权他们常在一起,但他的本性是懦弱的,甚至有些善良,他根本就不会产生想打破谁的头这样的想法,他没有这样的胆量,况且,在他心中还保持着对霄红相当的好感。我相信我哥哥通过这种方式只是想跟她们俩打个招呼,隔着那么远,一片瓦片能击中一个人的头部的可能性仅占万分之一,我哥哥把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早已排除在外。但瓦片,却相当快捷相当准确地,朝着她们扑了过去。她们走着,根本没有发现危险的存在。这时,我哥哥大喊了一声。
  假设我哥哥不喊那声,那瓦片也许只会击中某个人的头发或者身体,并无大碍,但我哥哥却喊了。随着我哥哥李恒的那声大喊,霄红停了一下,然后转过了她漂亮的脸。
  从那一刻起,霄红的漂亮便永远地离开了她,不复存在。漂亮,或者美,是那么地易碎!那枚闪亮的瓦片带着最后的啸声插在了她的脸颊上,深深地,还在她的脸上颤了几颤。血迹像蚯蚓一样顺着霄红的脸颊爬了下来。
  三个人一起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霄红的尖叫才艰难地发了出来,随后是梁洁的尖叫,我哥哥在她们的尖叫中艰难地同时又飞快地逃离。他一路跌跌撞撞地奔跑着,从河边上一直跑到了村西,在村西的一棵树下坐了一会儿,然后从村西返回村东的家里。一路上,他的裤子变得濡湿。
  母亲得知这一消息的时候已是黄昏,在得知这一消息的同时她手中的面盆也掉在了地上,发出相当沉闷的一串破碎声。我还看见,霄红的父亲陈老师用他那辆陈旧的自行车带着霄红匆匆地离开了村子,他已赶在前往县医院的路上。我没有把我看见的告诉母亲,但谁也没办法阻止我母亲知道。
  我哥哥在母亲的千呼万唤之下才打开了门。在昏暗的暮色中我哥哥李恒的脸色仍然显得格外苍白,他的眼睛也在跟着颤抖。此刻,他用颤抖的眼睛盯住了母亲。母亲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沉沉地叹了口气,走,跟我去医院。说完之后我母亲就去院子里推自行车走了。我哥哥还在愣着,直到母亲在院子里大声地喊他。哥哥李恒随着呼喊走进了昏暗之中,此时的昏暗已经更重,许多的灯光都已经开始闪烁,晶亮得就像晒在月光下的瓦片。
  
  母亲和哥哥去县医院的那天晚上我一夜都未能睡好,有几次在梦中惊醒我都发现母亲和哥哥还没有回来,这让我更加感到恐惧和不安。在那天晚上我三次做了同一个梦,我梦见哥哥被一群披头散发、满脸血迹的人追赶着,他跑回了自己家里但那群人尾随而来,他发现自己更加的走投无路。在院子里他无助地徘徊着,那群人的呼喊此起彼伏,在他脸上同样涂满了浑浊的血迹。当我第四次进入这一梦境的时候母亲唤醒了我,她说,该吃早饭了,你们一个个都这么让人不省心。
  我不知道母亲和哥哥是什么时候返回的,而且我还发现,我在县城里一家企业上班的父亲坐在了餐桌旁,他的脸色沉重得像块石头。那是一顿相当沉闷、枯燥、漫长的早饭,谁也不说话,但我能够听见我和哥哥疯狂的心跳。我不知道那顿早饭的味道,我把饭菜塞满了嘴后马上离开了饭桌,我哥也是,我第一次那样害怕上学迟到。
  不祥笼罩在我们的头上像一块乌云,从那一天起我们似乎就再没有看见过一次晴朗的天气。天也渐渐地凉了起来,枯叶落得像雪。霄红的父亲陈老师接连地出现错误,他先是把“免”写成了“兔”,紧接着又读错了“凌”字的发音,在段落划分的时候他竟把自己搅浑了,不知该怎样处理。最后他对着我们很歉然地说了声对不起,大家自学吧,然后坐在讲台上抱住了自己的头。那是我终生都难忘的一课,陈老师那愁苦的表情以及每一处错误都像一把针一样刺痛着我。我不敢看他的眼,不敢听他的声音,仿佛祸不是我哥哥李恒闯的而是我闯下的。那时我和我们全家全学校的人都已知道,陈老师女儿霄红脸上的瓦片早已取出,但由于某种属于医院的原因,霄红脸上的伤痕受了感染化脓了,虽然最后伤口得到了愈合,但她脸上的疤痕将伴随她的终生。美丽远离了她,她那漂亮的脸只能留在陈老师以及我们的记忆中了。
  我哥哥在无意之中,就毁了一家人的幸福。
  我们每个人都知道,霄红是陈老师的命根子,霄红就是陈老师的眼睛,或者笑容。陈老师是在“文化大革命”的后期来到我们乡中学的,我们不知道他到来的原因,对此他一直是守口如瓶,但我们知道,陈老师的全部行囊就是他的女儿霄红,走进学校的时候他把女儿高高地背在肩上,他的女儿霄红,在他的肩上奢侈地吃着一块奶糖。这个细节给我们乡中学的老师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可我哥哥李恒,用一块闪亮的瓦片就把一切都给毁了。一块瓦片改变了许多人,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谁也无法想象,毁容之前的霄红与被毁容之后的霄红简直判若两人。在毁容之前,霄红是一个极其温顺可爱的女孩,她是那样的善解人意,以至无论男生还是女生都对她充满了好感,这好感在男生中表现尤甚。她如果有什么事需要别人帮助,帮助她的人至少会幸福三天。可在毁容之后,霄红变成了一个我们都不认识的人,她生气的时候如同一个泼妇,开始用脏话骂人,甚至开始吸烟、喝酒。据说后来她还参加了一个流氓团伙,被判了三年,最后嫁给了一个鳏夫,成了三个孩子的母亲。这些都是后话。陈老师在霄红初三毕业之后就离开了我们乡,他在离开的时候没跟任何人打声招呼,一夜之间,他就带着霄红从我们乡我们中学里消失了,可我的心里却一直留着他的影子,这么多年。我常常设想他在那夜离去时的样子,其中虚构得最为详细的一个细节就是,他把自己和霄红的衣服仔细地包好,然后缓慢地环顾一下四周,把墙上霄红的一张奖状摘下来认真地放在了包裹里。霄红的表情是漠然的,好像一切都与她毫不相干。此时陈老师想的是什么呢?他的到来与他的离去有着什么样的不同?十几年的时间里,他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通过设想,我似乎看见陈老师脸上悬挂着的泪痕。他已经清楚地发现了霄红的改变,他失去了自己心爱的女儿而得到了一个陌生的霄红,这种改变对他来说是一个致命的打击,但却无可挽回。他默默地走向自己的那辆旧自行车。他一定感觉到了这个秋天的凉,或许,他还会把这种凉直接地叫做了沧桑。
  在黑暗中,两个更深些的黑影悄然地离开了我们学校,我们乡。一路上,没有任何的光亮,只有陈老师的那辆自行车,混乱地发出一种将要摔碎的声响。
  ……

[2] [3] [4] [5] [6]

部编版语文 免费提供大量在线阅读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