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0年第4期

鸡蛋的眼泪

作者:金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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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人知道嘀咕是什么时候走的。实际上,有四十多个人都想在他上路时去送送他,他们早已准备好了红枣、布鞋、茶水,以及大米和黄豆。他们把这些东西都搁在门口,以便听到消息就赶过去。可是半年过去了,这些东西仍然搁在门口,所以没有人知道嘀咕的走。
  嘀咕出生在大武口,他的父亲是教师,干了三十五年,退休了。他父亲的父亲也是教师,干了二十七年,死在了任上。他父亲的父亲的父亲是学生,死在了学校。如果活下去,估计也是教师。因为他父亲的父亲的父亲的父亲就是教师,一辈子带过二十多个学生。但嘀咕不是教师,嘀咕曾经是个学生,后来就不是了,所以嘀咕走的时候,什么都不是。
  嘀咕有一个朋友叫蒋勇,蒋勇家住在农村,有一天,嘀咕来到蒋勇家,发现他家有一群鸡……
  
  蒋 勇
  
  要知道那些鸡是我妈养的。
  首先,如果鸡不是我妈养的,那么这一切就无从谈起,因为:第一,我们家里除了我妈,别人都不会养鸡;第二,鸡是禽类,而禽类是母性的,母性和柔情以及水质的事物有关,而柔情以及水质的事物都容易受到损害,据此可以说明,一个男人无论如何养不好鸡;第三,我妈是女的,我们家惟一的女性就是我妈,所以只有我妈能够养好鸡。
  大公鸡
  我从墙角阴凉处出来,因为有几个小孩子又开始打架,我必须对他们进行制止。
  隔壁那家的老黄老想告诉我小孩子打架是好事,要我不要再去管他们,当时我没有说话,但我深知这种说法是非常愚蠢的。他说小孩子们经常打打架可以锻炼他们的身体,使他们知道斗争、坚持都是怎么回事,培养他们的勇气,以便可以接好革命的班。在这些说法里他完全忽略了最重要的问题,那就是:我们到底是家鸡还是野鸡的问题。如果是野鸡的话,我会举双翅赞同他的说法,因为野鸡必须要对付狐狸、黄鼠狼,必须要自己打食。由此牵扯到和其他的野鸡干仗、抢地盘、抢母鸡的问题,所以没有一个专门用于打架的好身板是绝对不行的。而家鸡用得着吗?家鸡惟一需要操心的是自己的胃,能不能盛得下那么多食物,消化得动或是消化不动。地盘早就划分好了,母鸡早就准备好了,至于领导班子的换届问题就更用不着操心和打架,一群家鸡是用不着那么多公鸡的,有一只就足够了!那么还有什么呢?爱打架的公鸡一般活不过三岁,人为他们准备了很多死亡的方式,油炸、水煮、火烧,惨不堪言。那么小孩子有什么理由要学习打架呢?为了更快地离开这个世界吗?笑话。对于一只家鸡来说,只有愉快地过好每一天才是重要的。
  所以我赶散了他们,每个鸡的脑门上都给他们一下子,即便他们的妈妈不高兴。
  这时候院里进来了两个人,一个是这家的儿子,依我看他的智力比一只蚂蚱强不了多少,他的年龄比我大四倍,可他至今仍是个孩子。有一次他想揪下我尾巴上的毛给他的女同学做毽子,那个小妖精就站在院门口等着,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想要获得的欲望,结果没等这个笨蛋走近我就飞到了墙上,然后又飞到了房顶上,和隔壁老黄的大老婆阿花打了个招呼。这个骚货一直想私奔到我家来,跑了三次都让她家的人给逮回去了,把老黄气得要死,我想捉弄一下他们,就和她聊了一下午的天,让那个傻小子在院里急得乱转,直到那个小妖精气得一跺脚,跑了,我才下来。
  另一个人我可从来没见过,他看见我们一家子活得这么高兴,来了劲了,在这里转来转去,笑眯眯的。我心里就犯了疑,前几天收音机里播故事,有一个叫韦小宝的人说:男人笑眯眯,不是好东西;女人面孔红,心里想老公。我看这话不仅放在人身上合适,放在鸡身上也合适。这个人一进来,贼头贼脑,笑眯眯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要是只想看看,或弄几个鸡蛋那也罢了,要是想弄上只鸡去解馋,那我可就倒了大霉了。
  
  蒋 勇
  
  嘀咕想要鸡蛋,我必须满足他。
  这是因为:
  第一,他是我的朋友。
  第二,他请我喝过酒,而且让我喝醉了。
  第三,那次是我平生第一次喝醉。
  第四,喝醉的感觉很妙。
  但是那只公鸡很难对付,它曾经让我丢过脸,第一次是在石小倩面前,第二次是在我妈面前,现在她们一个是再也不理我了,另一个是想起来就笑得直不起腰,所以我必须先把鸡蛋拿到手。
  嘀咕跟在我后面。嘀咕的个头不高,没我高,也没我爸高。他紧跟在我后面,我知道他很想看到鸡生蛋,但鸡生蛋是不让人看的,也不让我妈看,也不让我看。但是你很容易就能看到鸡拉屎,这是非常奇怪的。为什么鸡让人看它拉屎但不让人看它生蛋?所以这就是鸡,鸡总和人不一样。我们谁也不知道鸡的事,即便是我妈也不知道。鸡会想什么呢?鸡为什么会下蛋而我为什么不会?
  我为什么不会下蛋好让嘀咕拿走,他现在就跟在后面,我要是会下蛋就好了,妈不会在乎我的蛋的,我的蛋肯定卖不上三毛四一个,所以我要是会下蛋,就好了。
  
  母鸡小白
  
  母鸡的心情永远是哀伤
  我们行走在尘土之上
  为发霉的小麦和污秽的菜叶扑扇翅膀
  我们卧在柴草之上
  每天痛苦地分娩
  
  面孔充血
  羽衣干枯
  我们常常在自己的家里流浪
  
  春天来了
  秋天来了
  生活仍然是这样
  公鸡的趾高气扬
  
  不幸的奴隶们
  吃食 吃食
  奴隶的心情永远是哀伤
  
  我的孩子们哪
  下蛋 下蛋 下蛋
  我只好这样
  一天一个
  两天一双
  
  让他们来吧
  让他们来吧
  让他们
  全都来吧
  
  母鸡黑黄
  
  这世上的事情我从来都弄不懂。
  我家掌柜的老骂我是榆木脑袋,有时候他还说我肚子里尽装了一些胡萝卜叶子和蚯蚓。他这样说我我就听着呗,谁让他天生就是个掌柜的而我只是个妇道人家呢。只要我蛋生得好,谁也不能说我什么,不要像那个小白,整天酸文假醋,连公鸡都不放在眼里,除了围着水盆子转,简直什么都不干。
  早上来了一个人,哎哟,可要了她的命了。那人拿走了她刚刚下的蛋,弄得她又是寻死又是觅活,让我家那个老不死的围前抢后的好忙活了一气。我可见不惯这种轻狂样子,何况那人又不是只拿了她的,不是连我和芦花两个下的蛋一并拿走了吗?又何况不是被他拿走,也要被别的人拿走吗?这么闹有什么意思,还不是为了争宠撒娇让我们胀气,真真是个不要脸的小娼妇。
  自从我来到这个家已经六年了,我的年纪比老不死的还要大一岁,这六年时间我一直老老实实勤勤恳恳地下蛋吃食,吃食下蛋,没生过病,也没离开过家,过着幸福的生活。虽说也从没有亲手带过孩子,也从没弄清究竟哪个孩子是自己亲生的,可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听说外边新兴起来一种养鸡的,是把几千只母鸡都死死地架在一大排一大排的铁笼子里,整天拿大电灯泡子照着,不让睡觉,连公鸡都没有,也没有稻草垫的窝,吃的食里都下了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由不得自己天天下蛋,没几年就把身体搞坏了,等下不了蛋了就又送到另外一个地方,夹在一个铁夹子上,割头、放血、褪毛全由机器控制。你说这些鸡的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了,活到这个份儿上,还有什么意思?
  刚听说这个故事的时候,芦花她们几个吓得晚上都睡不着觉,白天也不好好吃食,轮着班地盯着门口,生怕来个生人把她们捉了去,结果没几天,就下不出蛋了。一只母鸡,如果下不出蛋了,那不是找死吗?我赶紧告诉了老头子,商量了一下,死劝活劝的总算把她们骗得不相信有这种事了才罢。
  我一直行善积德,拜佛求神,盼着能在下辈子托生别做鸡了,哪怕做个树上的毛虫,那就是把这副臭皮囊舍给他们吃下去,也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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