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6期

龙华的桃花

作者:朱文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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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把两辆自行车横在水沟那儿,然后拎着那包吃食,走上了一条小路。太阳仍然直辣辣地照着,抬头望过去,几乎有点透明。天也是蛋清的青色。远处还隐约传来一辆拖拉机隆隆的响声。
  “这是哪儿呀?”刚才摔下来时,小梅的左脚略微扭了一下,所以走起路来,身体大半的重量都靠在程实生身上。
  “我也不知道,”程实生一手提着吃食,一手搀着小梅,又说:“反正还没到龙华,是路上的一个小镇吧。”
  这天晚上,两个人就在这小镇上住了下来。是个乡村的农家旅社,屋子很大,空荡着,单在正中放了一张大床。还有件奇怪的事情。屋子靠窗的地方有棵大树,小半个树干和整个树冠全都冲到了屋檐外面。
  “是槐树吧?”小梅起手摸摸树皮,毛毛糙糙的,还直往下掉着树屑。
  “可能是……应该就是的。”程实生也不很肯定,但既然小梅说是,那恐怕也就差不多了。他愿意附和她。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
  “要是下雨天可怎么办啊!再说,树叶上也容易长虫子。”小梅不无担心地又说道。
  “是啊,那可怎么办啊。”程实生皱皱眉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小梅在床沿上坐了会儿。被子和床单都还算干净,鼻子凑上去,还能闻到一股太阳的气味。香喷喷,暖融融,应该是不几天前刚晒过的。床真是大,比城里家具店最大的尺寸还要大出一号……小梅的脸不由微微红了一下。
  晚饭是在房东家吃的。很和善的夫妇俩,带着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男孩很黑,精瘦精瘦的,鼻沟那儿挂着两小道鼻涕。他还有些认生,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背后,不时探头看他们一下。等到小梅拿出糖果、薯片向他招手,他又咧嘴一笑,跑得像一阵黑烟。菜很好,杀了只活蹦乱跳的鸡,又炒了这只鸡昨天才生出来的蛋。房东招呼人把横在水沟那儿的自行车搬了回来,至于他的女人,则正忙着在小梅脚踝上涂一种黑糊糊的药膏‘那药膏刚挨上皮肤,就觉得凉飕飕的,有股慑人的寒气,像月光下的蛇在爬。
  食品袋里那些罐装啤酒全喝掉了,还去附近的小店零买了很多。主要是房东和程实生在喝,两个女人在一旁看,微微笑着。房东女人,是因为自家男人如此的豪爽善饮,小梅则一边笑,一边像教训不懂事的孩子,朝着程实生背上轻轻捶上两拳:
  “瞧你!你又不能喝!”
  天气倒还不错。下午的大太阳,到了晚上,就变成了一轮很是成形的奶白色的月亮。空气里弥漫着青草的香气。这是一个没有料想到的夜晚,因为没有料想到,便愈发觉得要小心地抓住它。
  房东的女人端了洗脸洗脚水到他们房里来,又问了几句被子是否够暖和的话,便掩上门出去了。程实生觉得她的眼光有些意味深长,又怀疑自己多心,就对小梅说了。小梅倒是很坦然,拎着程实生的一只耳朵,骂他:“真没有出息!”
  不过那天晚上,程实生在床上倒是表现得相当有出息。几乎算得上勇猛了。开始的时候,小梅还小心着她的那只伤脚,到了后来便完全顾不上了。有那么好几次,她快活得忍不住叫出声来,眼前白花花一片,是无数的槐树叶片纷纷扬扬掉下来。那么多的小飞蠓,一只,两只,那么多只……
  她伸手抓过枕巾的一角,塞进嘴里。然后有点吃力地睁开眼睛。
  他还是那样使劲地咬着嘴唇,慌慌张张的。但这晚上他喝了酒,突然有什么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焕发了出来,愈发凶猛得像头狮子。她嘴里咬着枕巾,含含糊糊地叫他……他却根本就没听见。
  酒,加上累,程实生一挨上枕头就睡着了。等到一觉醒过来,已经是半夜两点多钟。小梅一只手箍着他的脖子,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程实生嘟哝着说头疼,可能是昨晚上酒喝多了。小梅就扑哧一笑,还用手狠狠地点了一下他的鼻子。
  两人躺在床上说了会儿话。
  “嗳,要是有孩子了怎么办厂小梅轻轻捅了一下程实生。
  “那就生下来啊。”程实生回答得很快。
  “你真的——这么笨啊——”小梅一嘟嘴。怪他不解风情,也怪他不知话外有音。
  三个月后两人就结了婚。婚事办得很匆忙,又正逢上热得昏头的暑天,那些有经验的,不由得就在小梅的肚子上找原因。等到结婚那天,小梅穿了件看不出体形的娃娃装,戴着白手套,一手挽了程实生出来时,几个公司里的老女人,就在下面差点把耳朵都咬破了:“你看看,是男孩还是女孩啊?”
  看上去,小梅除了脸色略有些憔悴,状态倒还不错。她的肚子里怀着程蒙雨……那天,在乡村旅社里,她和程实生就商量过那个虚空中的孩子的名字。程——蒙——雨。后来他们决定道。微红的桃花瓣,尖尖上沾着几星雨滴……至于孩子的小名,女孩子的话,叫朦朦,男孩子就叫宇宇。
  置办婚礼的那阵子,倒一直在下雨,紧挨着又是阴翳的黄梅天。小梅的反应特别厉害,最严重的时候,早上眼睛睁开来就在吐,好不容易到了晚上,却仍然是翻江倒海,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给倒出来——虽然那只是在梦里边的事情。有好几次,小梅吐得脸色发白,眼眶里汪满了眼泪,舌头还不自觉地往外伸着,像聊斋里面的吊死鬼。这可怜的情形,便很容易勾起做女人不易的感喟。所以程实生的母亲倒有些心疼小梅。有一次,母子两个单独吃饭时,老太太停住手里的筷子,像不认识似的看着程实生。程实生倒给唬住了,脸皮紫涨地叫了声“妈!”老太太不说话,苦笑了一下:“唉……快点凑早给办了吧!”她说。
  程实生给弄了个大红脸。
  所有的事情都是程实生在忙,他在忙,小梅在旁边哇哇地吐……等到结婚的时候,程实生瘦得有些脱了形。去婚纱店里租西装,穿来穿去,他的手和脚总像是吊在了里面。小梅却明显地胖出来了,脸和脚踝那儿都肿得厉害。两个人站在饭店门口迎客,一瘦一胖……当然,还有肚子里的程蒙雨。
  大家都猜想那是个胖小子,长得白,像小梅。他生出来的时候,一定也像他父亲那样微微地蹙着眉头。当然,所有的婴儿刚出生时都是这样的。
  谁都没想到这孩子生下来就死了。
  是早产。离预产期还有整整两个来月。那天程实生正和主任一起,与几个客户谈判,办公室的电话就响了。“生了……”是程实生母亲的声音。“生了?!”“……不太好。”后来他就看到一个睡在医院柜子里的早产儿。蜷在那儿,很小,那样小。他几乎不能相信,这个光溜溜的小东西会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会和程蒙雨这个名字有什么关系。他转了个圈,又去看小梅。小梅还在床上昏睡,听见他的脚步声,突然就醒了。眼角那儿滚下一滴泪。
  等到他第二次去看那个柜子里的小东西时,一个戴白帽子的护士告诉他:“已经死了。”它还是躺在那里。皮肤是粉红色的,还带着点紫。凑近了看,头皮上长了些小绒毛。它的眉头倒是皱着,但是恐怕永远都不会松开来了。
  程实生麻木地绕着那个柜子又走了几圈,很恍惚,后来就走了。走以前好像还说了句:“那就这样吧。”
  出院以后,小梅又大病了一场。那些原先为程蒙雨准备的小孩衣服,浅粉色、四周站着小天使的摇篮,在小梅回家以前,程实生就偷偷地处理掉了。但是有那么一天,他下班回来,发现小梅手里拿着一只红蓝相间的小棉袜,刚有手指头那么大……她拿着它,眼泪一串串地滴在上面。
  平时小梅就成天地躺在床上,比坐月子的人更像坐月子。怀孕时的肿和胖全退了,还嫌不够,原先的圆脸被狠狠削了两刀,颧骨都出来了,像是两只充满怨怼的白眼。
  现在,程实生觉得她几乎是变了一个人。她的脾气突然变得很怪。一只从窗口跑过的瘸了脚的小狗,一声稚嫩的鸟叫,早上醒过来,外面下着蒙蒙细雨,牛毛雨……她都能极为幽怨地掉下泪来。要不就是像悍妇一样和他大吵:“你是个顶没用的男人!”“程蒙雨就是给你害死的!”
  她的头发已经很久没有打理了,又蓬又乱,像是山崖里的乱草。他摸着她乱草一样的头发,心里一阵刺痛。当然,他体谅她。他们的程蒙雨,像桃花一样娇嫩的程蒙雨……他垂下头,低声屏息地安慰她。还有一次,他无意中在明亮的日光灯下看她。心头别的一跳。她老了很多,也难看了。她不说话的时候就咬着牙,苍白萎黄的脸上透着一股青色……
  她几乎已经变成了程蒙雨化身人世的一个怨鬼。
  还有最为重要的变化,那是程实生难以向人启齿的。
  失去程蒙雨以后,小梅突然对房事没了兴趣。开始的时候,程实生还以为是阶段性的情绪抑郁造成的,他向母亲学了煲汤的技艺,亲自下厨。屋子里飘荡着老母鸡的香味,一些名字里也有香气的中药材;明天是黑鱼,溅了他一身的腥气……他亲手把烧好的汤端到她手里,赔小心地吹着气。几次过后,他还偷偷地在煲汤时加了些滋阴补肾的偏方。他看着她喝,一点一点地皱着眉头把它们咽下去。但是,到了床上,她仍然皱着眉头厌恶地拒绝他,一次,两次,很多次,终于有一天,他晚上陪着主任应酬回来,有点喝多了,身体又回到了那个乡村旅社的晚上。
  他剥光她衣服的时候,她叫得就像一头受到侵犯的母狼。她扑上来抓他,咬他,她的手指甲也很长时间没修理了,又尖又长,狠狠地抓出他很多条血痕来。这异常而新鲜的暴力,从鼻孔里、嘴巴里不断冒出来的酒气,还有,对于那个激情之夜的惆怅回忆,这一切的一切,全都刺激了他。这一次,他几乎是强奸了她……他自己也被自己的凶悍吓坏了——他的身体剧烈地晃动着,嘴里骂着粗话,眼睛里却渗出泪来。
  他从她身上疲倦地爬下来,蜷在一边快要睡着的时候,迷迷糊糊地好像听见她冲进了卫生间。她在那儿吐,哇哇地吐了很久。这连续不断的呕吐声,整夜都回荡在他的梦境里。到了第二天早上,程实生头痛欲裂地醒过来,发现自己的手臂上、胸口上者D爬满了血印子,背上也在隐隐作痛。他恍惚地想起了一些事,心里不由得恨起来。这个恶毒的女人!
  从这天晚上开始,他们就分床睡了。
  有一段时间,他们还相安无事。小梅请了长病假,坐她那个漫长无边的月子。程实生则把大部分心思都放在了工作上。他的事业正慢慢有了起色,人头活络了,场面上的话也说得相当像样。他原先就是厚道可靠的,现在又有了适当的能力——绝不太多,但还不是太少,所以差不多成了主任面前的红人。他几乎每天都应酬到很晚,身上带着夜雾与啤酒混杂的气味,偶尔还有女人的香水味……有时酒席散后,他被拖着去一些灯光幽暗的场所。他是不肯去的,摇摆着两只手,脸上笑着,眼睛却很空蒙。是主任的一句玩笑话刺激了他:“怎么啦?怕回家给小梅骂广
  他从鼻孔里发出“嗤”的一声。为了更好地说明那个象声字,出租车在他们面前停下来时,程实生抢前一步,拉开车门就坐了进去。
  灯光确实是暗的,不仅昏暗,而且闪烁。他的眼睛还没完全适应那里的光线,一个身材丰满得呼之欲出的女人便把手放在了他的大腿上。他心里一惊,下意识地避开了,酒倒是醒了大半。
  但那只手的温热与暗藏在皮肤下面的热力,却让他久久不能忘怀。虽然他回了家,躺进了自家的被窝里。“嗤——”他把头蒙进冰冰冷的被子,两手环抱住自己,心里充满了怜惜。现在,那些手臂上的抓伤已经结了痂,颜色也褪了好多,但是——“嗤!”他又听到了自己鼻孔里发出来的声音。当然,也有可能是幻觉。
  
  虽然对小梅的心在慢慢淡下来,但自小程实生就是有着洁癖的,再不济,也不会把心用到那种女人身上去。开始的时候,他回家以后,第一件事就是从头到脚认认真真地冲澡。水花在他的脚掌那儿溅开来,一朵,接着又是一朵。无数朵的水花。他使劲地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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