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6期

龙华的桃花

作者:朱文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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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小梅。后来,一只玻璃杯子摔在了地上。很闷的一声,无数的碎雨珠四下散开来。
  现在,程实生连母亲那儿都去得少了。偶尔去的时候,也只是闷闷地坐上一会儿,聊几句家常。现在就连家常他都有些怕聊——“刚才那只百叶炒咸菜,咸淡还好吗?”老太太坐在他对面,刚才她亲自下厨,做了几样他最爱吃的小菜。她告诉他,最近老胃病倒是好了不少,但血压不太正常,逢上阴雨天,腰病也不时会犯的。“他们都说,还是要坚持每天散步……对,最好是倒着走。”她站起来,动作夸张地甩了甩手,“还有,晚上还是常醒,睡不沉……药,不敢常吃的,难得也吃。对了,前天晚上梦见你小时候涂黑了脸,躲在门后面,扮了一回包公。”
  他尴尬地笑笑:“是么?”还想说点什么,但终究是没说。他站起来,为自己续上点茶水,又从黑色公文包里拿出一叠钱:“妈,这个月的生活费。”他偷偷往里面加进几张,朝她母亲的枕头底下塞进去。“妈,那件事情真是有意思的……”他眉飞色舞地讲述一桩公司里的趣事,语速飞快,唾沫星子直朝外进出来。他害怕只要他一停下来,他母亲又会那样看着他,直看到他灰蒙蒙的心里面去——
  “还好吗?”她问。要是她真这样问呢,他可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
  不过,即便他母亲不问,自然还会有旁人来关心他。这天快下班的时候,程实生突然接到了主任的电话。
  主任开着一辆簇簇新的车子来接他。车身是黑色的,车窗朝下摇着,也是很深的颜色。程实生本打算坐到前座,好和主任稍稍说几句体己话,刚拉开前面的车门,突然,里面传出一个女人活泼娇俏的声音——“有人啦!”
  他愣了一下,连忙碰上车门,胸口莫名其妙地一阵乱跳……整部车子里都弥漫着很浓的香水味,像某种花果的味道。程实生抬起刚才拉门的那只手,下意识地放到鼻子底下,偷偷闻了一下。
  在席上,程实生才看清了那股花果香的来源。她叫夏玲玲,主任乐呵呵地介绍说,那是他老朋友的女儿,非常能干,会英、俄、日、粤四种语言。原先呢,她在一家国有企业工作,被程叔叔几次三番,几次三番的才请动了身子。现在,她在他新开的公司里,做他的助理……
  夏玲玲负责点菜的时候,主任从桌底下塞了只红包给他。程实生略微推托了一下,嘴里哼哼唧唧的,然后就半推半就的,由着主任把它放进自己的那只黑色公文包里。包一下子就鼓出来一大块。像小孩的嘴里突然塞进了大颗的糖。
  那顿晚饭程实生吃得有些兴奋。开始的时候,主任说要开车,两三杯下去,就再也不肯喝了。程实生腾地站起身,拿起酒瓶,把剩下的酒哗哗哗倒进自己的杯子里。他喝得有些豪气万丈的意思,再加上夏玲玲红扑扑的脸蛋,在对面使劲地拍了两下巴掌……到后来,他和主任都有了醉意。甜点是桂花小圆子羹,热滚滚地端上来。夏玲玲替主任舀了一小碗,放到他面前。接着又是程实生的一小碗。羹是烫的,她端起来,用勺子轻轻搅了几下,放在嘴边嘟嘴吹着,又小心地送到程实生嘴边去:“来,慢慢吃,别烫着。”
  趁着酒意,程实生咽下了那口甜羹。他醉眼朦咙地看了眼主任,主任正低沉着头,微微笑着。也不知道是对甜羹的味道满意,还是对夏玲玲喂程实生的那一勺感到满意。而醉眼里夏玲玲也是动人的。甜羹的热气袅袅在他面前升起来,再升起来,她的脸晃动着,面目渐渐模糊了。但那滋味弥散在他的鼻孔里、每一个张开的毛囊中……程实生奇奇怪怪地想到了一句古诗:“千树万树梨花开。”
  第二天程实生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忘记了夏玲玲的长相,却记住了一种味觉里面的甜。这是个很甜的女人,程实生想。他心里有点怀疑夏玲玲和主任有那么一腿。女秘书和老板。但又不像。他突然警觉了起来——那么,是美人计?他紧张地在记忆里前前后后搜索着一些细节。她确实挺主动的,但是,一个妙龄女子对男人主动,也不排除是因为对他心存好感。再说,再说又是那么甜丝丝的一位姑娘。
  两个星期过后,因为一件业务上的事情,程实生约了主任见面。结果来的是夏玲玲。
  他们进展得很快。夏玲玲比他小三岁,长得娇小玲珑,有种古美人的意韵。最有意思的是,这个夏玲玲,话没说上几句,脸上就会飞起红云来,一朵,又是一朵……
  但有件事情程实生还是有点担心。几来几往,程实生隐隐约约地觉得,夏玲玲好像真在和他谈恋爱似的!一旦有了这感觉,他便有些慌了手脚,而且还越看越像。他心里免不了狐疑。主任那样的老狐狸,不可能不对夏玲玲讲些自己的情况——他是个已婚男人,他的老婆现在是单位里有名的母夜叉,碰都碰不得的。但夏玲玲那种杨柳细腰、娇羞无力的韵致,她给他打电话,那声四国语言之一的“哈罗……”就像程实生小时候拿在手里的饴糖棒,一牵,再一牵,饴糖丝晶亮,绵长,在亮太阳底下发着白茫茫的光。
  不得不承认,夏玲玲真的让他有了几分怜爱之心。虽然程实生早已结婚,并且差点生子,但是那个俞小梅……有时候,程实生坐在夏玲玲对面,突然觉得和这个意态娇羞的女人相比,家里的那个简直就像个男人。
  他不太舍得自己开口提醒夏玲玲,他认为夏玲玲应该是知道的。当然,假定她并不知道,那么终有一天她也会知道的。不管怎样,马上就由他自己说出来,好像总有那么点不大甘心。
  他们先是一礼拜见一次面。程实生手里总是提着那只黑色公文包,现在,它也是经常鼓出来那么一大块——不是因为塞着大大的红包,而是装了送给夏玲玲的小礼物。平生头一次,这女人让他有了种“大”的感觉,他是大的,高高在上,尊严,威慑,并且足以令人依赖……这全新的感觉是那样实在,简直散发着果树的香气。夏玲玲给他开启了一个崭新的世界,他睡梦里都闻到了一股不太相同的气息,那声声“哈罗……”
  他老是觉得有点无以回报,并且确实也少有经验,因此几乎投入了前所未有的热情。他像个毛头小伙那样,每天兴兴头头地把头发梳得溜光,鞋子擦得锃亮,他一蹦三级,跳跃着奔上单位的楼梯。他也不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他其实也并没有想干什么。有一次,他给夏玲玲打电话没打通,紧接着就给他母亲拨了一个。
  “妈——”他叫了一声,突然不知道接下去应该说什么。还是说了:“妈,我觉得——挺好的。”那边怔了一下,问道:“什么挺好的?”他说:“我——挺开心的。”还是停顿了一会儿:“开心就好,妈就放心了。”
  有了夏玲玲,甚至对小梅他也觉得能够容忍不少。他多少觉得对不起她。有些话,其实他已经对夏玲玲说了,一天吃晚饭的时候,他对她说:“经常能看到你,和你吃吃饭,我就满足了。”他认为他说得已经够清楚了。
  他并没真的想要和夏玲玲睡觉。做梦的时候,倒是有过那么一两次,但是有一天,他们一起吃饭,他喝多了,半夜醒过来,发现自己睡在夏玲玲的身边。他掐掐自己的手,很疼。不是梦。
  他着实烦恼了两天。极度的身体的刺激,甜蜜,加上隐隐约约不安的预感,他竟然在床上病了几日。他怕夏玲玲打电话来,手忙脚乱地把电话搁了,想想又不对,夏玲玲找不到他,会不会冲到他单位里去,甚至直接敲他家里的门?但是,把电话搁上去……他还是觉得害怕。夏玲玲真的打过来了,万一是小梅接的呢?保不准夏玲玲会对她说什么——这个甜甜的,看上去一碰就碎的姑娘。
  思来想去,病还没全好,他就硬撑着自己去找夏玲玲了。
  夏玲玲果然哭过。眼睛红红的。她的声音有点哑,不像饴糖丝了,但还是粘到他心里去。他原本昏昏沉沉的想好了要说些什么:“对不起—那天真是喝醉了呢!原谅我吧。”——但是,该说的一句都没说出来。他莫名其妙地说了几句,看得出来,她几乎什么都没听进去。他们很快就上了床。他还发着烧,她呢,满脸的眼泪。他想他是发了疯了,他真是发了疯了……但是,他刚离开她一会儿,走到街上,太阳明晃晃地刺进他眼睛里,他几乎又控制不住地想要回头。回头,再去找她。
  他管不住自己的身体了。
  不能否认,现在的程实生觉得生活有了些不同。他是快乐的,还不是那种单纯的快乐,他像是浮在云头之上,有种头重脚轻的晕眩感。他有点离不开夏玲玲了,但从夏玲玲那儿回来,晚上却又接二连三地做着恶梦。在梦里,他飘在甜津津、蓝莹莹的空气里,然而,一脚踩出去——却是空的。他大叫一声,满头大汗地醒了过来。
  在黑暗里,程实生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决定,明天……不,后天也不给夏玲玲打电话。不打!坚决不打!天亮了,他摇摇晃晃地坐到办公室去,才坐定,电话响了:“铃——”他赌气似的看着它,“铃——”第二声才响到一半,他就像饿狼一样扑上去了。
  “哈罗……”他说。
  程实生正儿八经地谈起了恋爱。但这终究不是一般的恋爱。这一步跨出去,怎么收场,程实生没想过,也不敢想。夏玲玲倒还没有特别明确的表示,她就像个最无辜的陷人情网的小姑娘——
  “昨天我又没睡着。”她红着眼睛对他说。
  “没睡着?”
  “昨天晚上……你……跟她睡了吗?”夏玲玲咬着嘴唇,反剪了一双手,迟迟疑疑地问道。
  程实生第一次回答这种问题的时候,倒着实愣了一下。但到了后来,他发现夏玲玲隔三差五地就要问他。他被弄得有些心烦意乱。他倒是真没和小梅睡……但夏玲玲是如此强调这个情境,就好像不和小梅睡,夏玲玲就会看轻他和她睡的质量似的。所以他含含糊糊地回答着,不说是,也不说不是。这种态度固然有些不太道德,倒是增加了他们在床上的热烈程度。
  现在晚上的饭局过后,程实生多了一项活动:去见夏玲玲。有时,他也会带着夏玲玲参加一些不太重要的应酬,或者干脆就“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他鬼使神差地和夏玲玲约会着,一边骂自己,一边又像个初恋的情人,眼眶里都汪着思念的泪水。到了半夜,他偷偷摸摸地摸黑回家。天上星,亮晶晶,在程实生眼里,每一颗看着都隔得那么远,那么不真实。
  有一天晚上,他和夏玲玲临别拥吻了三次,才终于离开了她。已经是半夜两点多了。他叫了出租车,头晕晕地靠在车窗玻璃上……他是个有人爱着的男人。心里不免有种甜蜜的忧郁。钥匙就在黑色公文包的夹层里,稀里哗啦的一阵响——但是,它插进钥匙孔的时候,那种手感却是陌生的。
  他头一个反应就是:门被小梅反锁了。
  他在空空的大街上游荡了半天。街上刮着风,程实生的心里也刮着风——他吃不透小梅为什么要锁门。难道她已经发现他和夏玲玲的事了?并没有任何迹象可以得出这个结论。那么,是因为他的晚归?以前他倒是曾经幻想过。他幻想自己应酬喝多了,呵斥掉一个把手放在他腿上的女人,“滚!”他瞪圆了眼睛对她说。然后便跌跌撞撞回到家里。他又幻想着小梅不识好歹地锁掉了门——他在门外,趁着酒意,就像一个真正的愤怒的男子汉那样,把门砸得山响。
  “开门!快开门……你到底开不开?再不开……我就要砸门了!”
  但事实是小梅从来没锁过门……他像贼一样地踮起脚尖,重新回到门口。咔嗒一下,这次门竟然开了!他又被吓了一跳。这才发现,原来刚才是自己拿错了一把钥匙。
  其实程实生并不想离婚。这意外得来的感情,倒是多少弥补了他这次不幸的婚姻。不管怎么着,是他亏欠了小梅。先是少了程蒙雨,现在呢,又多出了一个夏玲玲。他当然是舍不得夏玲玲的。现在,她在他面前出现的时候,变得越来越像一个小怨妇了。她是那样的弱,红肿着眼睛,非但忘了她的四国语言,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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