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6期

龙华的桃花

作者:朱文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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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年前的那天下午,程实生和小梅是骑着自行车去龙华的。四月下旬的天气,有点燠热。刚上路时,太阳还在他们的侧面。谁知拐了几个弯,阳光就热辣辣地照进眼睛里来了。程实生背上的衣服很快就湿透了,有一块还粘在身上像只大虫子在爬。两人把自行车横在路边,歇了会儿。
  “哎哟!”小梅抬起圆滚滚的手臂,在鼻子那儿胡乱地捏了一把。
  程实生眯眼看了看,说:
  “是飞蠓。”
  那一年程实生刚好二十七岁。从当时拍的照片看起来,这十年,程实生其实没有大变。还是那种中等紧实的个头,面色是暗重一些的黄。但这黄色到了稍稍紧蹙的眉宇那里,则形成了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熟悉程实生的人,都把这不易察觉的阴郁归结到他的童年。很小的时候,他父亲出了一起车祸……是母亲把他一手拉扯大的。或许因为别人家是两个大人带一个小孩,所以别人家母亲的头上有几根白发,到了程实生这里,就要翻一个倍数。他老觉得对不住她。
  他母亲是个基督徒。十三岁的时候程实生知道了这件事。那年他在区少年宫里业余学下围棋。他倒是喜欢这个。逢到礼拜天,就去那儿坐上三四个小时。他人门很快,但棋总不见长,总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似的o,有一天临近中午的时候,天上飘下雨星来。他母亲来少年宫为他送伞,就和教棋的老师聊了几句。
  “这孩子还听话吧?”她把湿漉漉的伞靠到一边,问道。
  “嗯,听话,很懂事。”围棋老师走到程实生旁边,摸了摸他垂在那儿、正努力思索着的脑袋,“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气场弱了点,棋不够狠。”说到这儿,他两手交叉着拍了拍巴掌,叹了口气……突然,他转过身,用一种探究的神气看着程实生的母亲:
  “请问——您是干什么的?”
  “我是基督徒。”她平静地微笑着回答道。
  这话被低头下棋的程实生听到了。基督徒。哦,他母亲是基督徒。而他呢,气场有些弱,下的棋没有狠招。程实生羞赧地笑笑。他朦胧地觉得,这虽然不是什么很好的话,但好像也并不太坏。
  家里倒是安静的。五斗橱上放了只定时呜叫的机械小公鸡。每到一定的时候,它就伸长了脖子,作出一副打鸣的样子。要是发条上紧些,它发出的声音便是昂扬的,“喔——喔喔——喔喔喔——”闭上眼睛,都能觉出它脖子上暴突的青筋。偶尔发条松了,它的脑袋很快就耷拉下来,“喔——喔喔——喔——”中间还夹着些短暂的留白。仿佛吃食时呛着了空气,一不留神打了个饱嗝,或者是一声不短不长的叹息。
  程实生每天都小心翼翼地为它上发条。他从来不会忘记这事情,也从来都干得让人放心。从小到大,程实生都是个让人放心的孩子。他确实懂事,而且厚道。谁都说程实生厚道,小学,中学,一所名声不大的专科大学……一直到他后来任职的那家丝绸工艺公司。
  他在那里的广告部当职员。是在人才招聘会上被录取的。他的毕业成绩单相当养眼,是那种知天命、并且勤奋的苦孩子的,成绩单。再说,程实生长得也不差,穿着母亲隔夜为他准备的新衣新裤。立有立相,还微微地蹙着眉头——所有心怀抱负、预备在事业上有所冲刺的孩子都是这样的。
  负责招聘的那位先生相当满意。他是公司的广告部主任,后来成了程实生的顶头上司。大家在背后偷偷叫他“三角眼”,因为他经常隔着办公室的小挡板,用老鼠般的眼睛瞄着属下们……有一次,程实生正忙着手里的事,猛一抬头——只见主任三分之一的头露在挡板外面。正好是两只眼睛,以及小半个鼻梁。因为缺少了下半部的烘托,那眼珠显得冷漠,阴森,就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两块冰。
  因为看到了不该看的,程实生连着几天在走廊上遇见主任,都有种做了贼的感觉……很多事他都还不太习惯。而有些事情人家也避着他。他毕竟还是外人,融不进这种狎熟的氛围里来。反正他是浑身都不自在,所以只能挺直了身子,端端正正地坐着。并且微微蹙着眉。
  上班两个多礼拜过后,有一天,主任从小挡板后面走了出来。他绕到程实生背后,用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人,可以更活泼些嘛!”
  程实生的脸刷地红了。直红到耳朵根上。主任的声音有点像蜜蜂,嗡嗡地直往他脑子里钻。它们扎疼了他。
  那天程实生才知道自己有多敏感。整整一天,他的脸上都挂着尴尬的笑。他拿着半满的水瓶去水房打水,回来时,手里却提着隔壁办公室的空瓶子。他总觉得身后有窃窃的议论声……回头去看,却是一条黑漆漆的长廊。长廊的尽头开着半扇窗。从那里,能看到一棵树的枝干。
  那天晚上程实生魂不守舍地,竟然真的忘了给机械小公鸡上发条。他躺在床上,做了小半个梦。梦里的情境是真实的。前几天,请一个客户吃饭的酒席上,大家都有说有笑的,只有他坐在一边,像个没上发条的木头人……他不断地张嘴,再张嘴,但就是发不出声音。后来他突然醒了,却再也睡不着。看着黑暗里的虚空,程实生平生头一次失眠了。
  程实生一直弄不明白,小梅究竟看中了他什么。
  小梅是后来才进公司的。十多年前的小梅,虽然还算不上什么美人,但在适婚的人群里,多少是炙手可热的。她的全名叫俞小梅,因为人缘好,和她相处时,大家很快就把生分了的姓氏去掉,单单唤一个肉乎乎的名字。她倒真有点像程实生家里的那只机械小公鸡,只不过是全自动的,完全不用上发条,自顾自就在那儿不停地说呀,叫呀。
  程实生偷偷地仔细打量过俞小梅。圆盘脸,粉白天然,那双眼睛其实并不大,但被她睁得挺大。和你说话的时候,它变得有些像婴儿,仿佛在说:“是真的吗,那多有意思啊——咱们拍拍手吧!”永远是那样兴高采烈,并且逼着你也要兴高采烈。
  有一回,她把一沓广告策划文案交给程实生。他接过来以后,她却并没有马上走。她比他矮一些,刚到他的鼻尖那儿。她站住了,两只黑洞般的眼睛挑战似的看他时,他只听到咻咻的鼻息。也不知道是她的,还是他的……程实生突然就脸红了,红得一败涂地,完全没法控制。为了挽回一些尊严,他连忙使劲地绷住脸,并且皱起眉头。但无济于事。直到很久以后,程实生都一直觉得自己那次特别丢脸。
  快到新年的时候,公司组织吃年夜饭。广告部的人坐一桌。那天喝的是六年陈的黄酒,温得热热的拿上来,里头还搁了点姜丝和话梅。头一道点心刚上来时,主任就喝醉了。他的三角眼晕了圈深红的框,脸颊上也是红的……他嘴里说着谁都听不明白的酒话,被程实生和另一个同事架到了旁边的沙发上。
  年节上的人,态度多半要放肆些。等到那道讨口彩的如意菜,黄澄澄冒着热气端上来时,席上就又有两个东倒西歪的不行了。
  程实生也不知道俞小梅什么时候就坐到了他的身边。那天他也糊里糊涂地喝了不少酒,倒还没醉。他只觉得那种咻咻的鼻息又来了,整个的心都痒痒的。
  后来程实生很认真地问过小梅:“我不明白,你怎么就看上我了?”
  小梅瞪了他一眼:“你啊,老实。”
  程实生想了想,又说:“老实……那也算不上什么。”
  小梅伸出手,捏了一下程实生的鼻子:“真笨!自己想去。”
  小梅是一所名牌高校毕业的,人又能干,两人正儿八经开始谈恋爱时,程实生仍然有种捡了便宜货的感觉。仿佛并不是小梅刚到他鼻尖那儿,而是他踮起脚尖,才够得着和她说话似的。有一阵子,他一直屏着气,人晕乎乎的,好像在天上飘——就像小梅嘴里的那个“笨”字,它是飞扬着朝上走的,完全不是它的本意,反倒有点像程实生的这场恋爱。但他还是喜滋滋的,眉头松了下来,人也长胖了不少。心想:“有个女人就是这样的呀!”
  恋爱着的人总是有些浪漫的。小梅有着无数的小心思,今天一个,明天又是一个。现在程实生家的电话半夜三更都会响起来。起先他以为是那只小公鸡在打鸣,后来才发现不对,他昏昏沉沉的,摸了好久才拿到话筒。等到聊了半天,电话放下后,却又觉得自己刚才是在做梦。
  有一天,快到周末的时候,小梅突然对他说:“明天我们去龙华吧。”
  他一愣:“龙华?”
  “嗬,你真笨——去看桃花。”
  程实生这才想起来,小梅已经不只一次对他提出这个要求了。或许是因为忙,礼拜天常加班,也可能总觉得小梅是在开一个玩笑,他没怎么当过真。是啊,龙华,程实生没去过那个龙华镇,但知道它在上海的南郊,倒是有些名气。不过程实生还是觉得,大老远的跑那儿去看什么桃花,应该是十七八岁年轻人干的事……
  但小梅不干了。小梅这次很认真地和他较起劲来。四月了,天气一天比一天热,要是再不去,桃花就要败了。“你这个人,一点情趣都没有,以后怎么跟你过日子!”
  出发的那天下午,刚出市区,程实生就发现,自己那辆自行车有一个轮胎破了。程实生下了车,仔细地凑上去看了看。倒不是破得很厉害,刚有个小洞。可能是被什么碎玻璃、碎石子之类的东西扎的。还能隐约听见咝咝的响声,游丝一样。好像烈日下的一条银蛇,正飞快地吐着舌芯。
  “要紧吗?”
  小梅的脸被意想不到的好太阳照得红扑扑的。最近她丰满了些,还不太显山露水,但气色很好。为了这次短途旅行,小梅做了比较充分的准备。她还专门去超市买了很多吃食,柠檬茶、啤酒、薯片、夹心的奶油面包……她把它们扎成一大包,挂在程实生的自行车后面。但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骑到龙华镇,程实生倒是问过她:“那晚上住哪里呢?”
  小梅白了他一眼。
  他们已经有过那回事了。就在一两个月前。小梅不是头一次,至于程实生是不是,小梅吃不大准。但他好像确实没什么经验,毛手毛脚的,还把小梅的一双新丝袜弄出了两个洞。整个过程中他都慌慌张张的……他使劲地咬着嘴唇,闭着眼睛,等到完事过后,他还把头闷在小梅的胸脯上,使劲地充满感激地亲了她。他好像并没留意小梅是不是处女……过了会儿,就打着呼噜沉沉地睡着了。
  小梅把横在她身上的一只手拿开,又给他盖上一条薄被子。他睡着的时候像个孩子,两只手交叉着抱在胸前,怕冷似的。还有他的睫毛,那么长,像有露珠要从上面挂下来。这个男人就这样睡着了。就在刚才……她突然觉得,自己多少是欺负了他的。她撑起一只手,仔细地打量着他,心里有些怅然。
  车胎是没法修了,但还能慢慢地骑。出发以前,两辆自行车都是打足了气的。即便骑不到龙华,那就骑到哪里就是哪里吧。因为这突然的变故,小梅还有些莫名其妙的兴奋。她把挂在程实生车上的那包东西拿下来,重新挂到自己龙头上。
  有很多的小飞蠓朝他们脸上飞,像花粉扑散的感觉。那些啤酒、柠檬茶、薯片和夹心面包,都挂在小梅的龙头上,所以她根本腾不出手来。那么多的飞蠓,一只,两只,那么多只……
  小梅终于尖声叫了起来:“要死了!这么多虫子!”
  她把着龙头的手晃了起来。扭秧歌似的。在不太平坦的土路上,车子走出了一条曲线。这样一来,本来就受力不均的左右龙头更是失去了控制,一眨眼工夫,小梅连人带车就栽了下来。摔下来的时候她还在笑,花枝乱颤着,完全不可收拾。也不知道究竟是摔下来的,还是笑下来的。
  两人找了条路边的水沟,洗手洗脸。
  程实生一脸的过意不去,觉得这事情都是因己而起,又心疼着小梅有没有摔伤,脸涨得通红,额上直冒出汗来。
  “疼吗?”
  他抓着小梅的一只手。这只手的手掌上明显的有些擦伤,还淤着淡淡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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