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4年第6期
龙华的桃花
作者:朱文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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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最基本的母语也已经精简到只剩两三种词语……
但是,但是他又能怎样呢?难道让他坐在小梅面前,主动地坦白,严肃而略显难过地对她说:“我想我们该谈谈了。”然后搓搓手,再说:“小梅,恐怕我们不合适吧?”不,程实生可说不出这样的话来,真的要说,程实生想,这话也应该由小梅说。小梅是有力量的,当初她怀着短命的程蒙雨,吐得哇哇直叫的时候,她也是有力量的。他没有,他的婚姻是依着一股惯性,后来小梅突然停了,他便被抛在了半空中,缓不过神来。
有时他也会觉得夏玲玲不体谅他。有一阵子,她跟他赌起气来。她打电话给他,说出的却是这样的话:“你不要再打电话给我了。”后来有两天,他公司事情忙,真的没打给她,电话就追来了:“你是怎么回事?都三天了……”她完全忘了前面说过的话。或许,对于女人来说,这两种不同的话,表达的其实正是同一个意思。
又一个春天很快来了。这天上午,程实生一边接着夏玲玲的手提电话,嘴里哼哼哈哈的,一边匆匆忙忙跨进办公室的大门。 他眼前突然一亮。 窗台上放着一盆花。枝干也就尺把长,叶子葱绿水灵,都能拧得下水来。而从那叶片中央钻出来碗口大的粉色花——它们怕冷似的挤在一起,却又开得像是夏天正午快要爆炸的太阳。有种很淡的香气,一丝丝的,直往程实生鼻子里钻。他挂了电话,把黑色公文包朝桌上一放。还是忍不住扭头又朝那盆花看了一眼。
一个清洁工正忙里忙外,泡开水、擦桌子,程实生便问他。他停了手里正干着的活,回答说,这花是一早附近的园艺花行送来的。今天有上级领导来公司参观,所以好多办公室临时都摆了这样的盆花。
程实生坐下来,点了支烟,又凑近了端详那花一会儿。虽然怒放得有些不近情理,但身子骨却是软的,有着媚气。他问道: “这是桃花吗?” 清洁工动了动眉,很赔小心的,像是怕惹程实生生气,小声地说道:“哟,程主任可真会开玩笑……好像是杜鹃吧。”
程实生牵嘴笑笑,没搭话。那花瓣摸在手里,像是极薄的锦缎……当然了,要是再用点力,再用点力……他的眼睛有点迷蒙起来,很多的小飞蠓,花絮一样飞着,飞着……花粉扑散,直呛进他的鼻孔里去。突然,有些细小的雨丝飘下来,久违的麻酥的感觉。他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发现是清洁工手里拿着一只小喷壶,正起劲地朝盆里的花和叶子上洒着水。
清洁工临出去的时候,发现程主任的表情有些怪异。“刚才的话不会得罪他了吧?”他心里有些忐忑,于是极轻的、几乎是毫无声息地掩上了门。
这天晚上下班的时候,程实生也是这样极轻的、几乎是毫无声息地掩上了门——他的心里涌动着一种极其温柔的感觉。这感觉,倒也有些像桃花或者杜鹃的花瓣:他是个善良的人,是个好人,程实生想。他从来都不想伤害别人,无论是夏玲玲还是小梅。她们是他的女人,所以他希望她们好。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都好。他当然是爱夏玲玲的,昨天他们俩又谈了很长时间,她现在的态度很明确,希望他离婚,然后娶她。他思来想去,思来想去……晚上谈到很晚,没有什么结果,但气氛几乎有点激烈了。他送她回家,一路上她死死抓住他的手,指甲要掐进他肉里面去。这还没完,今天一大早,在上班的路上他又接到了夏玲玲的电话。
“你想好了吗?”电话里的声音又尖又细,用的是地道的方言,把他吓了一跳。
“想什么?”他昨晚上没睡好,心里烦躁,语气上就不那么讲究了。
“离婚!”
刚说到这儿,他就走进了办公室,看到了那盆花。上班时间,人来人往的,再说,小梅就在隔壁。所以他啪地就把电话挂了。原想略空些就给夏玲玲打回去,一来是忙,二来……二来他实在是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她。
但在这天回家的路上,程实生突然有了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他想好好地和夏玲玲谈谈,也想好好地和小梅谈谈。他要告诉夏玲玲,他不能离婚,他是个善良的人,小梅——他的老婆,虽然脾气坏了点,但她也不容易,他们头一个孩子没保住,刚生出来就死了。没一个女人经受得住这种事情……他总不能再和她多计较什么吧。再有,他的母亲。是他母亲一个人把他拉扯长大的,千辛万苦。他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爬到椅子上,踮起脚,替他母亲拔掉头上的白头发。她总希望他平平安安的——他可不能伤了她的心。
至于夏玲玲呢,夏玲玲年纪也不小了,总该成个家,把自己安顿下来。他虽然没有能力“千金陪送”,但是——他真的希望她好,他的这份心,真的,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让她看的!程实生想到这儿,心里一酸,眼眶那儿也跟着一酸。那么多的人生的滋味,还有一种类似于牺牲的壮烈:因为小梅,他放弃了他的爱情。他固然不能给夏玲玲她所希望的婚姻,但是,他得让她知道,他的心是在她身上的。他的心,现在滴着血。
程实生和他那颗滴着血的心,他们一起走在路上,并且回了家。他做梦都没想到,刚一进门,小梅铁青着脸,劈头就是一句:
“程实生!你还有脸回来!”
因为心头滴血,程实生本来就觉得人异常地虚弱,他脑子里“轰”的一下,稻草人一样晃了晃。知道是完了,但还抱着点虚妄的幻想。就在虚弱与幻想的缝隙里,他听明白了。原来今天上午,夏玲玲打电话给小梅,她约小梅见了面,然后,便把一切都告诉了她。
他掐指算了算,早上,应该在他挂了夏玲玲的电话后,夏玲玲就打给小梅了。怪不得后来的全体会和中午的聚餐,连小梅的影子都没见着。
他低着头,声音小得像秋末的蚊子叫:
“她……说什么啦?”
“她说她跟你睡了。”小梅正眼都没瞧他一眼。
程实生没想到小梅那么坚决地要离婚。这风声甚至很快就传到了他的单位里——这是程实生最怕的事情。隔着办公室薄薄的木板门,他听见里面一阵嗡嗡乱叫,一会儿高上去,很快又下来,像一群闻到了臭肉香的苍蝇。他低低地咳嗽一声,撸撸头发,佯装镇静地推开门——
就像无意中按了一下遥控板上的暂停键,一切都凝固住了。一直过了三两秒钟,再慢慢松散开来。人们脸上堆起笑,和他搭讪着:“来了……风大,今天风真大……哈哈,听说明天还要大。”然后分批的撤退。撤退的是他们,但败的还是他。他手脚冰凉地站在那儿。他忘不了他们脸上的笑,硬是挤出来的,一小股一小股,像是牙膏管里的牙膏朝外冒。但今天的风,或者明天的风都没有这样叫人寒心的。
他隐约地听说小梅在背后说他:“已经有那事了,还要赖!想想看,还要赖!一个男人一当初还不是看他老实。我最看不得的就是这种男人!”
他渐渐地有些怕去上班,硬着头皮撑了几日,终于撑不住了。小梅去了娘家住,她娘家人原本就嫌程实生过于老实,现在却竟然不老实到了顶点,做出这种事情来,简直就不是人哪,简直就是只“披了羊皮的恶狼”!他们都有些惊呆了,回想着往日里的一些细节,一时几乎没人帮着他说话。程实生想,小梅这一去,恐怕是不会再回来了。
他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醒过来,连忙闭上眼睛,继续再睡。他希望自己不要再醒过来了。
实在睡不着的时候,他便会想——他再想也想不明白,他简直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俞小梅,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到底要干什么?!或许是因为谈恋爱的时候她便占尽了优势,到了现在,给她捏在手心里的这个男人竟然骗她——就凭他,这个男人!
“他还不承认!你想想看,他还不承认!”
到处都是小梅的声音,即使她不在家,即便他把整个脑袋钻进被子里去。
他心里赌着气,为着夏玲玲打给小梅的那个电话——她不该用这样的方式对待他……所有她的电话都被他掐了。现在,他不再觉得夏玲玲可怜了。他甚至有些怀疑,先前的那些娇弱都是她装出来的。她是那样一个有心机的女人。他呢,既没有经受住夏玲玲的诱惑;对于小梅,又有着本不该有的怜悯。他总是在错误的时间,做出错误判断。而实际上,她们哪一个都比他强。
大半年过后,程实生真的和小梅离了婚。
他被折磨得心灰意冷,所以小梅虎着脸再次问他:“你到底离不离?”
他一下子就崩溃了,说:“离就离吧。”
这时,小梅却突然爆发了。她从椅子上直立地立起来,兜脸就给了他一巴掌。因为愤怒,她的脸完全变形了,在手掌与脸部的剧烈接触下,程实生眼前金星直冒。他恍恍惚惚地起手摸摸脸,半天没缓过神来。
“程实生,我看不起你!”小梅张牙舞爪地站在他眼前,歇斯底里地冲着他嚷嚷。十足就是个疯子。
或许,她原本等着他求她,跪下来求她?求了,她假装不搭理,背过脸去,于是再求?——瞬间程实生闪过这样的念头。但很快也就放弃了。他永远都不懂得女人,现在,他也没有力气去弄懂她们了。
他整整瘦下去一圈,转陀螺似的,一下子有点收不住,就又是一圈。他的身材有些回复到最早先的时候,肚子完全没有了,瘪下去一块,竟然还显了些腰身……但毕竟是胖过的人,没觉着清癯,反倒有种被人抽去脊梁骨的错觉。他整个的人是飘着的,衣服突然都大了,像挂在身上的一层皮。反正都不像他自己的东西。就连脸上的表情也有点怪——刚在街角的背阴处挨了人一拳,脸上才觉着疼,凶手就一溜烟跑了。人家光觉得他脸肿得奇怪,却单单没人看着那凶手。他即便打落了牙齿,也只能和着血吞下去。
他老是觉得脑子里发胀,所有的思路都理不清楚,无缘无故给灌进了很多东西似的。连着好几桩业务他都出了错,这还不算,已经有人在说前任主任的事……前任主任的女助理,程实生和她在床上的时候被小梅当场捉住……他终于觉得在公司里呆不下去了,匆匆忙忙地交了辞职报告,稍稍收拾一下,就贼一样地离开了那个地方。
夏玲玲回头找过他。黄昏的时候,他们寻了家川菜馆吃饭。他没什么胃口,吃几口就把筷子搁下了,烟倒抽得很凶。
“抽这么多啊……”她推了推他的胳膊肘子,有点嗔怪的样子。
隔着毒气弹一样浓浓的烟雾,他突然觉得夏玲玲也变了不少。好像都不是以前那个夏玲玲了。刚才一路上都是她在说话。他沉默,她说话。以前他心里觉得亏欠她的时候,总是他在扮演一个话痨的角色。她在一边哭,肿着眼泡,而他呢,不停地说,虽然说的都是些废话。现在,这事情却颠倒了过来,他固然不会当着她的面流泪,但其实满肚子都是泪,都是委屈。她倒好了,尽管她竭力地掩饰着自己,程实生却还是觉得,她满脸都是拿稳了他的感觉——她在得意!她吃准了他逃不出她的手心里去!
程实生甚至在她脸上看到了小梅的表情,他心里一惊,生气起来了。
菜是夏玲玲点的,满满地摆了一桌子。吃到后来,几乎还是满满的一桌子。程实生吃不大惯川菜,再加上近期饮食失调,肠胃很是出了些问题,一盘红通通的辣子鸡丁端上来时,才吃几口,胃便剧烈地疼了起来。他压抑着呻吟了两声,起手去捂。没想这一捂,却捂到了心口上——反正是疼,到处都疼。这一来程实生连说话的气力都没有了。
夏玲玲给他倒了杯热茶,端到他手上。她还是体贴的,凑近他身边的时候,呛鼻子的花椒味不见了,还是那股很浓的花果香,蛇一样蜿蜒着,诱惑着他……但是,现在这香味只是让程实生觉得厌倦,甚至还有点恶心。是的,恶心。他奇怪着当初怎么会那样迷恋这恶俗的香气,简直是着了魔啊。不对了,他要不着她的时候,觉得满世界要的就是她。满世界只有三个字,像闪电雷劈那样在那里亮着:“夏玲玲!”还是“夏——玲——玲!”现在,等到她